□袁磊
与自幼生活在城里的孩子相比，我的少年时代多一份农村生活的经历，让我从小体会到稼穑艰难，生活的不易。如今回忆起来依然是苦涩的，不过苦涩中也有些温馨的成分，比如村里袅袅升起的炊烟，想起来依然感到温暖。
家乡地处莱州湾畔的潍北平原，望不到边的是白茫茫的盐碱地，土地贫瘠，树木稀少。庄稼收后，有限的秸秆就是宝贵的柴火，需要算计着烧，否则接续不到来年。有一年除夕，家里蒸年糕，那东西费火，当锅里飘出的香味使我坐立不安的时候，拉风箱的声音突然停了，柴火没了，母亲颓然坐在灶前手足无措，最后一狠心，硬生生劈碎了一架年久的纺车，填进灶里，弥散的炊烟中我看到了母亲眼里晶莹的泪水，这一幕深深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有几年时间，我下学后就去捡柴火。挎着篮子或者背着背篓，有时到村外的庄稼地里捡拾翻耕出的玉米、棉花茬子，有时到滩涂上砍伐零星生长的荆稞，有时趁人不注意，对村外不多的几棵洋槐下手。资源本来少，捡拾的人多，满载而归不容易，往往一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家。
我艰难地数着步子，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到了村南的河沿上，这是我的驿站，常在这里如痴如醉地欣赏村子升腾的炊烟。“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那是刚学会的诗，我喜欢这样的意境。没有风的时候，村庄的炊烟或青或白，从从容容地从家家户户的灶房里飘摇直上，团团束束，片片段段，到比树梢高些的位置弥散开来，变成一片平流的云层，像纱锦,像绸缎，像瀑布,像思绪，恋恋不舍地氤氲着整个村庄，构成了一幅美丽清纯诗意盎然的画面。有风的时候就不同了，风顽皮的追逐着炊烟，那炊烟飘忽不定，时浓时淡，缠绵悱恻，风情万种，像村庄飘飞的秀发，像狂舞的飞雪，像母亲遥远的呼唤。然后炊烟被风吹淡了,寥廓的天空成了它最终的归宿，只留下炊烟的味道隐隐约约在空气中飘荡。每每这时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心里荡漾着踏实、温暖、幸福的感觉，浑身又有力气了，伴着归巢的小鸟、归圈的牛羊，我回到了家。
母亲在灶间忙碌，见了我忙不迭地从闪着火星的灰烬里掏出烧熟的玉米、或者地瓜，或者杂面饼递给我，那股带有炊烟味道的浓烈香气,穿透了很多年的时光，一直飘荡到现在。食物太烫，我双手倒来倒去，等不到凉，一口咬下去，囫囵裹了几遍，热得不敢下咽。“慢点！”母亲嗔怒道：“饿死鬼托生的。”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这样的生活方式使我感受到少有的温馨，日子再苦，炊烟飘渺生活就可以继续，母亲健在家就圆满，炊烟在母亲在，希望和亲情就不会走远，哪怕日子一成不变，幸福也萦绕在身边。
时至今日，每当我回忆起慈祥的母亲，母亲的身影多半是在灶房里。每当我回忆起遥远的家乡，家乡总笼罩在夕阳下的炊烟里。炊烟于我，不仅是一道风景，一段岁月，更是一片生命中值得永远感念的真情，怀念它可以滋生许多人生况味，品读它，可以净化已然麻木的心灵。
最近一次看见炊烟，是在新疆哈密旅行的时候，广袤的戈壁滩，空旷荒凉。“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想起曹植的诗句，赞叹古人真是睿智，“人烟”这词蕴含了多么丰富的意味。炊烟袅袅，是人间的烟火，原始而古朴，袅袅炊烟，是人间的灵魂，自然而神圣。有人的地方就有炊烟，有炊烟地方才有生命，这样想着，转过山脚，猛然发现天地交接处有顶毡房，缕缕炊烟升腾起来，径直冲上蓝天，原本死寂的宁静，陡然增添了生机和灵动。这不是故乡的炊烟，我的母亲也已故去多年，但它勾起了我不尽的遐想，眼睛里也禁不住一阵潮湿，依稀看见炊烟里忙碌的母亲。
怀念炊烟
《山东工人报》（2022年09月21日 第A4版）
与自幼生活在城里的孩子相比，我的少年时代多一份农村生活的经历，让我从小体会到稼穑艰难，生活的不易。如今回忆起来依然是苦涩的，不过苦涩中也有些温馨的成分，比如村里袅袅升起的炊烟，想起来依然感到温暖。
家乡地处莱州湾畔的潍北平原，望不到边的是白茫茫的盐碱地，土地贫瘠，树木稀少。庄稼收后，有限的秸秆就是宝贵的柴火，需要算计着烧，否则接续不到来年。有一年除夕，家里蒸年糕，那东西费火，当锅里飘出的香味使我坐立不安的时候，拉风箱的声音突然停了，柴火没了，母亲颓然坐在灶前手足无措，最后一狠心，硬生生劈碎了一架年久的纺车，填进灶里，弥散的炊烟中我看到了母亲眼里晶莹的泪水，这一幕深深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有几年时间，我下学后就去捡柴火。挎着篮子或者背着背篓，有时到村外的庄稼地里捡拾翻耕出的玉米、棉花茬子，有时到滩涂上砍伐零星生长的荆稞，有时趁人不注意，对村外不多的几棵洋槐下手。资源本来少，捡拾的人多，满载而归不容易，往往一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家。
我艰难地数着步子，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到了村南的河沿上，这是我的驿站，常在这里如痴如醉地欣赏村子升腾的炊烟。“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那是刚学会的诗，我喜欢这样的意境。没有风的时候，村庄的炊烟或青或白，从从容容地从家家户户的灶房里飘摇直上，团团束束，片片段段，到比树梢高些的位置弥散开来，变成一片平流的云层，像纱锦,像绸缎，像瀑布,像思绪，恋恋不舍地氤氲着整个村庄，构成了一幅美丽清纯诗意盎然的画面。有风的时候就不同了，风顽皮的追逐着炊烟，那炊烟飘忽不定，时浓时淡，缠绵悱恻，风情万种，像村庄飘飞的秀发，像狂舞的飞雪，像母亲遥远的呼唤。然后炊烟被风吹淡了,寥廓的天空成了它最终的归宿，只留下炊烟的味道隐隐约约在空气中飘荡。每每这时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心里荡漾着踏实、温暖、幸福的感觉，浑身又有力气了，伴着归巢的小鸟、归圈的牛羊，我回到了家。
母亲在灶间忙碌，见了我忙不迭地从闪着火星的灰烬里掏出烧熟的玉米、或者地瓜，或者杂面饼递给我，那股带有炊烟味道的浓烈香气,穿透了很多年的时光，一直飘荡到现在。食物太烫，我双手倒来倒去，等不到凉，一口咬下去，囫囵裹了几遍，热得不敢下咽。“慢点！”母亲嗔怒道：“饿死鬼托生的。”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这样的生活方式使我感受到少有的温馨，日子再苦，炊烟飘渺生活就可以继续，母亲健在家就圆满，炊烟在母亲在，希望和亲情就不会走远，哪怕日子一成不变，幸福也萦绕在身边。
时至今日，每当我回忆起慈祥的母亲，母亲的身影多半是在灶房里。每当我回忆起遥远的家乡，家乡总笼罩在夕阳下的炊烟里。炊烟于我，不仅是一道风景，一段岁月，更是一片生命中值得永远感念的真情，怀念它可以滋生许多人生况味，品读它，可以净化已然麻木的心灵。
最近一次看见炊烟，是在新疆哈密旅行的时候，广袤的戈壁滩，空旷荒凉。“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想起曹植的诗句，赞叹古人真是睿智，“人烟”这词蕴含了多么丰富的意味。炊烟袅袅，是人间的烟火，原始而古朴，袅袅炊烟，是人间的灵魂，自然而神圣。有人的地方就有炊烟，有炊烟地方才有生命，这样想着，转过山脚，猛然发现天地交接处有顶毡房，缕缕炊烟升腾起来，径直冲上蓝天，原本死寂的宁静，陡然增添了生机和灵动。这不是故乡的炊烟，我的母亲也已故去多年，但它勾起了我不尽的遐想，眼睛里也禁不住一阵潮湿，依稀看见炊烟里忙碌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