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眯眯的张老师

　　□刘昭菊
　　1980年考理科落榜后，教物理的杜传刚老师说，我介绍你到张和才老师班里转文吧。过了几天，杜老师说张老师让你写篇作文给他看看，没有具体要求。又过了一周，杜老师就把我带到了张老师面前。
　　“你的作文写得不错，明年等着上大学吧。”一见面，张老师就笑眯眯地开始打气了。张老师中等身材，方脸，一笑，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
　　张老师并不总是笑眯眯的，曾经狠狠地批过我和同位华，华可是张老师的得意弟子。初夏的一个下午，我们班上体育课，做完统一动作后自由活动。我和华来到了运动器械下面，边聊天边摇晃着下垂的两根铁棍，两铁相撞，几百米的操场上就发出了 “哐哐哐”的金属声，操场南面是一排排的教室。
　　我俩聊得起劲，谁也没注意撞击声，仍然一下一下撞着。突然身后传来了严厉的斥责声：“你俩在干什么？声音这么大，不影响上课吗？”一回头，是张老师。我俩立刻吓得不敢说话了，赶快离开器械，愣愣地站到了一边。张老师黑着脸，批头盖脸训了半天，后来气哼哼地走了。
　　转到这个班七八个月了，平时见到的张老师总是笑眯眯的，这是第一次见到他的 “黑脸”。班里有 “赤脚医生”，有诗人，有曾经的代课老师，也有高中毕业后在地里收了几茬麦子的同学……他们都像华一样是张老师教过的历届尖子生，自1977年考过一次后，张老师调到哪所学校，就带他们到哪里。那时没有学籍这一说，搬张桌子，拿个凳子，就进班了。参加过五次高考的同学，心理负担阴影可不是一般人能理解与想像得出来的，但张老师似乎很清楚，无论和哪个同学交流都慢声细语的，即使课上提问都不叫全名，通常只叫后两个字，同学们的名字基本都是三个字。张老师还有一双慧眼，总能发现某个同学的闪光点，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夸上一两句，让那个同学的脸上霎时露出短暂的轻松与微微一笑。那个体育课上，如果不是金属声影响了课堂，张老师是不会对我俩发那么大火的，张老师呵护着我们，但也是在规矩范围之内。
　　高考在期待与忐忑中到来了。第一场语文考完后，刚出了考场，张老师迎面而来，走近后，他转身和我们同向而行，问我： “作文立的什么意？” “对人才的保护与毁坏。”张老师的脸立马开了花，笑眯眯地两手一拍： “好！很好！等着上大学吧。”老师是心里有底了。
　　作文，从小学三年级就写，年年写，自己的作文也常常被老师在班上当范文读，被别的老师带到他的班上读，可究竟该怎样写，心里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章法，都是跟着感觉走。来文科班后第一篇作文，张老师让写太阳，要求是自选太阳的任意时段，实地观察后写作。
　　那天傍晚，我站在学校南面高高的铁路上，盯着圆圆的大太阳。它早已西斜，在往地平线上缓慢下移，红彤彤的霞光辉映满天，西半部一片绚烂。第一次专心看落日，突然明白了夕阳真的无限好。后来，张老师还让写一个小动物，我就捉了一个七星瓢虫，放在桌上，边看边写……几次下来，好像明白了点作文的道道，先前飘在空中的作文也有了一些地气。
　　高考成绩出来了，终于过了线，在家等着填报志愿，但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始终没接到通知，难道分数线又提高了？带着满腹疑虑与不安去了学校，张老师一看到我就又笑眯眯的了：“等着上大学吧，替你报上志愿了。”哈，都报完了！悬着的心一下落了地。现在的考生，你能想象得到吗？我的专业，我的大学，是班主任选择、填报的！张老师没说报了哪里也没说选了什么专业，我也没问，也没想过要问，那时的老师心里只装了教学，学生也完完全全信服老师。
　　没多久张老师就调进了市教研室，这仿佛还是几年前的事，张老师却已经不在了。笑眯眯的张老师永远离开了我们，那个鼓励过我批评过我给我填报了高考志愿的语文老师班主任张和才老师早就不在了，但我的眼前总浮现出他笑眯眯的样子，有时想起他来心还有些隐隐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