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隅
清晨，正睡得迷迷糊糊，耳畔忽然传来一阵鸟鸣声，就在窗外枝头上，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我坐起身，迎着透窗而入的明丽阳光，迷离了好一会儿才恍然记起，我这是在老家，睡在我曾经住过的老房子里。昨天连续开了几个小时的车，赶了几百公里路，实在太疲乏，竟一觉睡到天明。
女儿摇晃着我的手，说：“爸爸，快起床！二爷爷要带我们去爬山，摘柿子呢。”
二叔家承包的山上有几百棵柿子树，都是几十年、上百年的老树，一直被他当宝贝一样守护着，从不让外人靠近。儿时与小伙伴组团去他家果园偷柿子，没少被他撵得漫山遍野“逃窜”。我怀疑女儿会错了他的意。不过，现在正是柿子成熟时节，一想起那软软糯糯、轻轻咬开一点口儿，滋溜一吸便滑腻腻流进喉咙里的甜美感觉，我不禁也有些嘴馋了。
我家也有几棵柿子树，但与二叔家摘下就能吃的甜柿子不同，我们家的全是涩柿子，需要放进水缸里，周围堆上锯末麦糠等物，用阴火偎熟，或是直接涂抹白酒捂上几天才能吃。这些年我读书的费用全是父亲用柿子换来的，他过世后就葬在那棵最粗壮的柿树下。这几年母亲随我住城里，近日一直念叨着要回老家，甚至每天扳着指头数日子，就是想看看柿子树下的父亲。
在我洗漱的当口，母亲已准备好了香烛和几样小菜，放在竹篮里，待会儿就给父亲送过去。这是我们这儿的习俗，家中若有至亲过世，远游归来是必须要去祭拜的。但严格说起来，我们这次并非远游归来，而是在那座遥远的城市安了家，我又不可能将母亲一个人丢在老家，也只有在节假日才能陪她回来走一趟。
上山的路有些难行，才走了一小会儿，女儿就爬上了我的背，而母亲的脚步依旧轻盈，与扛着铁锨的郝二叔并肩在前，我需要不时小跑几步才能跟得上他们。我理解母亲的急切心情，走出火柴盒一样的房子，回到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地方，她似乎一下子寻回了自己，脸上再也看不到悄悄拦住我，问我能不能回老家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从容与沉静。
在焚完香烛、培过新土之后，母亲突然开口说要采摘我们自家的柿子。我不由得愣住了，不明白她为啥要摘那些涩得能让人吐掉舌头的柿子，并且还坚持让我亲自上树去摘。她不愿解释，只是看着我。
我无奈，只得跑去郝二叔的柿子园搬来梯子，拿好网兜和竹篮，系上安全带，才颤颤巍巍攀爬上树。
这几棵柿子树因常年无人打理，前些时日又遭了大风，满树果实稀稀拉拉的。我选择的是父亲坟旁柿子相对较多的那棵树，尤其是最顶端那一枝，数十只硕大溜圆的柿子挂在瓦蓝的天空里，如火焰一般闪耀。
照我本意，摘柿子当然先摘最好的，但母亲却指挥我从下往上摘。她的理由是先摘顶端的容易碰坏下方的柿子。我正想反驳，却碰到了母亲那闪烁着坚定的眼神，只好把话生生咽下去了。
我用了大半天时间才将边边角角的柿子摘完，正准备一鼓作气将顶端那枝也拿下时，母亲又发话了：“阿清，已经摘了不少了，下来吧。”
“咋了？”我抬头望一眼近在咫尺的柿子，满心不解。
“那一枝留着吧，不摘了。”母亲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为啥啊？”我甩了甩才刚找到使用窍门的网兜，很不甘心。
这时，郝二叔走了过来，一边帮我解开安全带一边轻声说：“当初你爹就是摘那枝柿子时摔下树来的。”
我蓦然愣住了。郝二叔摇头轻叹：“柿子成熟的时候，满山的鸟儿都会聚拢过来抢食，赶都赶不走。那时候大家伙儿都穷啊，恨不得连树枝树叶一块儿摘下来换钱，又怎么会平白便宜了鸟儿？你爹也是想多换些钱，结果一脚踩空了……从那以后，咱们这儿就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柿树最顶端那一枝谁也不许摘，就留给这些鸟儿吃。”郝二叔抬起头，指着枝头正叽喳啄食柿子的一对花喜鹊说，“它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这大山生养的生灵啊。”
此时，母亲捡了满满一篮柿子挎在胳膊上，剩下的全都送给了郝二叔。她牵着孙女的手说：“走吧，咱们明天就回家。”
“回家，哪个家？”
母亲白了我一眼：“还能有哪个家？当然是跟你们回城里去。”
母亲的眼窝湿漉漉的。
留一枝柿子给鸟儿
《山东工人报》（2023年11月29日 第A4版）
清晨，正睡得迷迷糊糊，耳畔忽然传来一阵鸟鸣声，就在窗外枝头上，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我坐起身，迎着透窗而入的明丽阳光，迷离了好一会儿才恍然记起，我这是在老家，睡在我曾经住过的老房子里。昨天连续开了几个小时的车，赶了几百公里路，实在太疲乏，竟一觉睡到天明。
女儿摇晃着我的手，说：“爸爸，快起床！二爷爷要带我们去爬山，摘柿子呢。”
二叔家承包的山上有几百棵柿子树，都是几十年、上百年的老树，一直被他当宝贝一样守护着，从不让外人靠近。儿时与小伙伴组团去他家果园偷柿子，没少被他撵得漫山遍野“逃窜”。我怀疑女儿会错了他的意。不过，现在正是柿子成熟时节，一想起那软软糯糯、轻轻咬开一点口儿，滋溜一吸便滑腻腻流进喉咙里的甜美感觉，我不禁也有些嘴馋了。
我家也有几棵柿子树，但与二叔家摘下就能吃的甜柿子不同，我们家的全是涩柿子，需要放进水缸里，周围堆上锯末麦糠等物，用阴火偎熟，或是直接涂抹白酒捂上几天才能吃。这些年我读书的费用全是父亲用柿子换来的，他过世后就葬在那棵最粗壮的柿树下。这几年母亲随我住城里，近日一直念叨着要回老家，甚至每天扳着指头数日子，就是想看看柿子树下的父亲。
在我洗漱的当口，母亲已准备好了香烛和几样小菜，放在竹篮里，待会儿就给父亲送过去。这是我们这儿的习俗，家中若有至亲过世，远游归来是必须要去祭拜的。但严格说起来，我们这次并非远游归来，而是在那座遥远的城市安了家，我又不可能将母亲一个人丢在老家，也只有在节假日才能陪她回来走一趟。
上山的路有些难行，才走了一小会儿，女儿就爬上了我的背，而母亲的脚步依旧轻盈，与扛着铁锨的郝二叔并肩在前，我需要不时小跑几步才能跟得上他们。我理解母亲的急切心情，走出火柴盒一样的房子，回到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地方，她似乎一下子寻回了自己，脸上再也看不到悄悄拦住我，问我能不能回老家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从容与沉静。
在焚完香烛、培过新土之后，母亲突然开口说要采摘我们自家的柿子。我不由得愣住了，不明白她为啥要摘那些涩得能让人吐掉舌头的柿子，并且还坚持让我亲自上树去摘。她不愿解释，只是看着我。
我无奈，只得跑去郝二叔的柿子园搬来梯子，拿好网兜和竹篮，系上安全带，才颤颤巍巍攀爬上树。
这几棵柿子树因常年无人打理，前些时日又遭了大风，满树果实稀稀拉拉的。我选择的是父亲坟旁柿子相对较多的那棵树，尤其是最顶端那一枝，数十只硕大溜圆的柿子挂在瓦蓝的天空里，如火焰一般闪耀。
照我本意，摘柿子当然先摘最好的，但母亲却指挥我从下往上摘。她的理由是先摘顶端的容易碰坏下方的柿子。我正想反驳，却碰到了母亲那闪烁着坚定的眼神，只好把话生生咽下去了。
我用了大半天时间才将边边角角的柿子摘完，正准备一鼓作气将顶端那枝也拿下时，母亲又发话了：“阿清，已经摘了不少了，下来吧。”
“咋了？”我抬头望一眼近在咫尺的柿子，满心不解。
“那一枝留着吧，不摘了。”母亲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为啥啊？”我甩了甩才刚找到使用窍门的网兜，很不甘心。
这时，郝二叔走了过来，一边帮我解开安全带一边轻声说：“当初你爹就是摘那枝柿子时摔下树来的。”
我蓦然愣住了。郝二叔摇头轻叹：“柿子成熟的时候，满山的鸟儿都会聚拢过来抢食，赶都赶不走。那时候大家伙儿都穷啊，恨不得连树枝树叶一块儿摘下来换钱，又怎么会平白便宜了鸟儿？你爹也是想多换些钱，结果一脚踩空了……从那以后，咱们这儿就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柿树最顶端那一枝谁也不许摘，就留给这些鸟儿吃。”郝二叔抬起头，指着枝头正叽喳啄食柿子的一对花喜鹊说，“它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这大山生养的生灵啊。”
此时，母亲捡了满满一篮柿子挎在胳膊上，剩下的全都送给了郝二叔。她牵着孙女的手说：“走吧，咱们明天就回家。”
“回家，哪个家？”
母亲白了我一眼：“还能有哪个家？当然是跟你们回城里去。”
母亲的眼窝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