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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黄昏

《山东工人报》(2024年07月03日 第A4版)

  □路来森
  “素面,向日葵,草帽。风铃叮当声忽然打破的蝉鸣。光脚趿着拖鞋,走到室外……”这是日本作家松平洋子描写的夏日黄昏时的情景。
  简短的几句话,却让人仿佛置身其中,感受到了夏日黄昏的那份慵懒的疏散和风的清凉,还有其中氤氲着的静谧与闲适。
  读这样的文字就禁不住让人怀想,想起自己乡居时的那一个个夏日黄昏。
  夏日长长,庄稼葱茏茂盛,乡间正是锄地的季节。
  那一个个夏日黄昏,我们家几乎“描绘”着不变的一幅画面。最终,成为了一种永恒的记忆。
  傍晚时分,父母走进了家门。放下肩上的锄头,将其置于北墙根下,然后,父亲脱下汗襟,用力抖擞几下,使劲抖掉上面布满的尘土;母亲则拿起水瓢,从水缸中舀出满满一瓢清水,均匀地洒布到庭院地面上。立时,地面上就发出轻微的“吱吱”声,随之泥土的腥味迅速在傍晚扩散开来。
  庭院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榆树,一棵是枣树。榆树位于南墙根下,很高大。树顶上垒了一个喜鹊窝,喜鹊归巢,踞于最高端,“喳喳喳”地叫着,声音极其嘹亮,仿佛对这个傍晚充满了极大的欢喜。
  归巢的麻雀总是聚集在榆树的下端,树叶密集处;麻雀们叫作一团,欢喜是以一种热烈的喧闹彰显出来的。枣树则位于庭院中间略微偏南处,一树婆娑,把大半个庭院都罩住了。母亲在枣树分叉的地方,放置了一只大大的鸡笼,傍晚时分家鸡纷纷然地飞向鸡笼。
  这期间,庭院中已放置了一张饭桌,摆上了茶壶、茶碗。父亲正一杯杯地啜茶。他的容颜很安静,写满很享受的悠闲与自在。听到喜鹊“喳喳喳”的欢叫声,父亲也会抬头向榆树的顶端望去,仍然是那份安静和悠闲。母亲则已在堂屋中做起了晚饭,“咕哒咕哒”的风箱声,成为一种均匀的节奏,像是一种徐缓的吟唱,在夏日黄昏里散溢开来。伴随着风箱声,从屋檐冒出的袅袅炊烟蜿蜒着,伸向空中,然后疏散、轻淡地布满庭院的上空,像是在做一场迷离的梦。
  我和妹妹默不作声地做作业,各自席地而坐,伏在一个简陋的脚凳上。
  有时候,我也会起身,走到榆树下,仰首去看顶端的喜鹊;或者走至枣树下,看看家鸡宿窝的情况。不说话,轻悄悄的,怕打破了黄昏的那份宁静。庭院静到极处,我们都喜欢倾听,倾听村庄中传出的乡人提水铁桶撞击的声音,或者扁担发出的吱呦声。
  母亲的饭做好了,父亲的茶也喝透了,我和小妹收起了作业。母亲再在地面上洒一遍水,于是,全家人围桌吃晚餐。一切,都愈加安静下来,洒过水的地面,泥土的味道,细细地在空气中弥漫着……
  多年后,我读到陶渊明的“狗吠深巷里,鸡鸣桑树颠”的诗句,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小时候在乡下的那一个个夏日黄昏。
  如今,生活在闹市中,这一切都转化成了一份深切、强烈的怀念:怀念彼时的静谧,彼时的闲适,还有彼时流淌在家庭中的那份温暖融洽的气氛。
  好想找一条回归的路,重新享受那份田园的美好。可是,总有一些东西,永远也找不回来了,比如童年,比如已逝的父母,比如那黄昏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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