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的一次采访

　　□孙秀斌
　　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一家工厂当工人。在铸铝车间工作了十年，每天都和七八百度的铝水和飞速旋转的转子浇注机打交道，非常辛苦。在那个年代，我并未因工作环境差和劳动强度大而抱怨，反而很自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和我的小伙伴炫耀“我是工人老大哥！”
　　我的师傅和我同姓，是位能工巧匠，虽然没啥文化，可他钳工、钣金、电焊、机械啥都内行，是车间里的“大腕”，在厂里很受重用。我的父母曾多次嘱咐我，要好好向他学习技术，我也曾以师傅为偶像。然而无论我怎样勤学苦练，总是赶不上师傅。我看不懂图纸，钳工、钣金、电焊、机械只是初通，很难担当大任，这让我十分沮丧。学工不行，倒是为车间开会写个发言稿，给厂子里写黑板报宣传栏稿子，让我有些“显山露水”。当时厂里政工科的郭科长每半个月就让我为其写一篇稿件。每当我上下班经过厂部大门口的宣传栏，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目时，心里就涌动着一股热流，原来我也有“厉害”的地方呀。
　　缪斯似乎在向我招手，心中的梦想已悄悄地插上了翅膀。我渐渐地喜欢上了文学，开始了诗歌创作，我写焊花、写气锤、写工厂。当我的第一首诗歌处女作在报纸上发表时，我激动地半夜没睡着觉。也就从那时候起，我开始了文学创作，痴迷于诗歌。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年后，我的一首诗歌竟被一家中央级别的大报发表了，在工厂引起了一些轰动。慢慢地我竟萌发了到文化或新闻单位工作的念头，在工厂里毕竟视野受限。然而没有文凭，影响力不够，想到那些单位又谈何容易？
　　这时候，一位在文化局工作的文友对我说，你要拓宽思路，全面一些，光写诗歌还不够，写点散文和报告文学吧，有了名气，我们也好引荐你。他说，现在市里一家大型企业有一个职工家庭，体育锻炼搞得很好，在全省的运动会上获得大奖。你可以去采访一下，写篇报告文学，锻炼一下自己的写作能力。我的文笔能行吗？我一个小工人，人家能接受我的采访吗？一去好几天，车间能同意吗？一连串的问号，似乎把我难住了。
　　文友说，写作思路咱们商讨一下，身份问题你可以到市总工会开个介绍信，说明是通讯员；时间问题你和车间请个假呗。恰巧市总工会宣教部有我的文友，说明意图人家很支持，给开了介绍信。我和师傅请了两天假，又借了两本体育杂志用来学习和借鉴，就上路了。
　　那家企业不太远，两个小时的车程，车票自然是自费了。由于有了总工会介绍信这把 “尚方宝剑”，一切都很顺利。工厂宣传科的干事接待了我，并安排了食宿。由于采访对象要上班，采访只好安排在晚上。这是一个五口之家，老两口是工程师，和他们的三个孩子均在这家工厂工作。由于喜爱体育运动，一家人不仅体格健壮，从不生病，在工作上也是精力充沛，大受裨益。每年厂里的运动会上，他们家总是大显身手，获奖无数。前不久在省里的职工运动会上，在家庭田径接力赛中，他们家获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和好评。在采访时，恰巧碰到他们家的老大和老二锻炼回来，那一身的腱子肉，堪比健美运动员，令人羡慕。那一晚我们聊到很晚，直到桌子上的时钟当当敲了11下，我才结束了热聊离开。
　　回来后，我写了好几个晚上，终于完成一篇题为 《生命五重奏》的报告文学。又几经周折，发表在市报 《枣庄日报》上，当时报纸还是小报，一个版面大概四千多字，我的那篇文章几乎占了一个版面。文章发表后，收到了不错的反响，有文友对我说，你自费去采访写报告文学，这种精神可嘉啊。当时我心想，没有付出怎会有成功？机遇总是垂青有心的人。一年后，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被推荐调入一家新闻单位，那篇报告文学为我加了不少分。
　　离开工厂时，师傅拉住我的手说，知道留不住你，就不耽搁你的前程了，以后可别忘了咱们一起为之流汗流血的工厂呀。我动情地说，我怎么会忘记呢？是工厂给了我写作的灵感和源泉。
　　那一年我三十岁，而立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