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进生命的拐杖

　　□范宝琛
　　从我记事开始，拐爷一直住在河边的小茅屋里，一个人守着光秃秃的小坟丘过着平淡的日子。
　　寂寞的拐爷非常喜欢小孩子，农忙季节来临，父亲习惯把我留在拐爷那儿。他也很愿意接受父亲交付的这个差事。
　　拐爷吹一手好笛，喜欢吹奏那种让人潸然泪下的曲子，仿佛倾诉一段如梦般的缥缈往事。那时候，我喜欢搬了小板凳依偎在拐爷怀里，听他吹笛，听他讲那些有趣的故事。
　　那年秋天，地里的庄稼活儿特别多，爹和娘每天忙到很晚才能回家。偏偏那些日子拐爷病了，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父亲只好把我锁进屋子里。天快黑了，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便粗手笨脚地点燃锅灶，火越烧越旺，蔓延出来，瞬间蹿上了房梁。我哭喊着摇动门闩，无奈房门被反锁了，滚滚浓烟呛得我喘不过气来。
　　拐爷赶来了，他抬起脚狠狠地踹门，结实的门板阻挡了拐爷一次次地踢打。拐爷恼怒了，晃起肩膀使劲地撞击门板，头碰破了，殷红的鲜血洒落门板上，形成一抹夕阳般的残红。
　　门敞开一道缝，拐爷闪身消失在火海中。过一阵子，拐爷一手抓紧拐，一手护着鼓囊囊的前胸，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出现在门口。他身后爬过的地方，留下两行鲜红的血印，被火迅速烘干……
　　母亲领着我去探望拐爷，瘦弱的拐爷躺在土炕上奄奄一息。看见我，拐爷的脸上努力绽出一丝轻松，伸出干瘪的手冲我乱颤，焦急地望向墙角那根拐杖。我心领神会，急忙拎起来往他手掌塞。拐爷推阻着，张大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村里人解释，拐爷平日里最疼你，临终时要把拐送给你。在大人们的一片抽泣声里，我亮开嗓门大哭，扔掉拐，使劲地推搡着拐爷的身子。拐爷眼角滑落的两滴泪，也在一瞬间凝结。
　　拐爷去了，遗留下那条拐。半夜里，我时常听见村后的河边有清脆的笛声在召唤。好几次，我抱着拐奔向茅屋，可拐爷已经不见了。送葬的那天，我亲眼看见他穿着崭新的衣服钻进了坟里。
　　可我时常抱着拐去拐爷的坟前。我知道，天底下那个真诚待我的人已经远逝。我却守护着那条拐，期待有一天他会突然醒过来，与我再续儿时的如烟往事。
　　母亲见我神魂颠倒，擦着泪说：“想拐爷了，就去他的坟前烧几张纸钱，免得他在地下受穷受罪。”夜里，我把家里买来过年烧的纸全带了去，连同新发的课本一并焚烧了。我告诉拐爷，我上学了，您的恩情我会永远铭记。
　　小学几年里我年年得第一。母亲说，那是拐爷的神灵在保佑着你。不料夜里一次意外，黑暗中让拐绊了一跤，拐折断了。我心疼地抓起两截拐，拐杖的空隙里掉下几个纸卷，十元一张的钱币密密地缠绕成一束，还夹杂着一张五千元的存款单。
　　我的眼睛潮湿了，当年拐爷残腿换回的代价，都毫无保留地赠给了我。回首与拐爷相处的点滴往事，他的身影一次次出现在我哭醒的梦里。原来拐爷和拐，早已深深地融进了我的生命。
　　那些年，多亏了拐爷留在拐里的那笔财富，在还清家里的欠债后，父亲把那些钱封存了起来。母亲叮嘱说，娃要好好上学，莫辜负了拐爷的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