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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歌声

《山东工人报》(2024年12月18日 第A4版)

  □李宗益
  老伴从小爱听歌、唱歌,退休后,几乎把这个爱好当成主业。央视音乐和综艺频道的唱歌节目与《开门大吉》栏目成了她的最爱,她随着歌手们唱,跟着人家猜歌名。公园广场和社区是她展示歌喉的舞台。
  如今网络发达了,老伴又把兴趣爱好转移到网上。经常见她熟练地拨弄着手机,两只耳朵塞着耳麦,跟着音乐深情地歌唱。然后,她再按网上的歌唱程序,录制自己唱的歌,再传到网上的唱吧平台,歌友、粉丝给她送礼或点赞。老伴骄傲地告诉我,她的歌已进入三级明星的行列。
  她练歌唱歌非常痴迷,白天大多时间,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一首录音的歌先反复唱十多遍,熟练后才录,如遇干扰有响动重新再来,那时她聚精会神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次,我从外面回家,打开房门,闻到一股糊味。我忙喊: “这是怎么啦?”她摘下耳麦,似乎想到了什么,连说: “忘了,忘了,锅里还炖着鱼呢,忘的一点影都没了。”我俩赶紧跑进厨房一看,两条鱼黑漆漆的早已成了鱼干。我心想,这哪是忘了,分明是陶醉在歌里不能自拔。这几年我家大小三口锅,里外熏得都跟油漆一般,有的还露出了洞。白天唱一天,本想晚上她可能消停了,谁知晚饭过后又开始了,不是关在卧室录新歌,就是操纵着手机连续听歌,领取虚拟的钱币和物品,自用或送人。她常常玩到很晚,怕影响我们休息,就蒙住头,带着耳麦,看着手机上的字幕哼唱。我半夜醒来,发现她屋里的灯光和从里边传出的细微歌声,半开玩笑地说: “这真是夜半歌声,身体可是自己的。”她显得很无奈: “歌友上了歌,咱说啥也得帮她。”
  时间长了,我问她在网上唱歌的感受,她说:“现在不愁吃,不愁喝,不就是找点乐子吗,咱这个年纪就是图个生活质量,你看,那些歌词多美呀,唱歌会忘记一切烦恼。”我突然发现,她真的变了,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把一切看淡了。眼看奔七十的人了,可人老心不老,觉得还年轻。纹眉、烫头、化妆,刻意打扮。原本有些灰白的头发,总是染得乌黑油亮,还保留几缕红棕色的发梢。嫌女儿给她买的黑、蓝色衣服老气不合潮流,她自己重新从商店或网上购来鲜艳的旗袍、披肩及其他新款衣物。
  老伴的歌友和粉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城有乡,个个都是铁杆。正是这些人你送币、我送花地把她推上了唱吧平台的高名次。我在她手机上看到:莲花、小雨、金马、夏荷……都是网名,是男是女分不清,真名实姓也不晓,家在何处更不知。但她联系紧密的几个我都知道,武汉的张姐、重庆的七姐、海口的王姐、内蒙古的春丽、延边的吴妹等十多人整天泡在一起 “形影不离”。她们之间,一人传歌,众人在第一时间点赞、送礼,助推相互 “飞”得更高。生活在网络时代,相隔千山万水,看得见身影,听得清声音。我时常发现老伴与她们面对面评歌或拉家常。想不到沉迷歌声中的姐妹们,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的企业下岗,有的夫妻不合,有的子女躺平,有的遭遇家暴。她们在唱吧里相互宽慰,抱团取暖,也许这就是以歌会友的魅力所在。
  家在武汉的歌友张姐多次邀请老伴与她相见。上个月,我们老少六口飞到那儿。初次见面,那情景就像多年未见的亲姐妹,俩人拥抱着互致问候,不时擦拭眼角的泪花。老两口设宴款待我们,还带我们观黄鹤楼,逛户部街,看长江夜色,张姐出院不久的老伴拖着虚弱的身体陪伴左右。他们的真情实意似一股暖流不时涌入我的心间。
  晚上,回到为我们找好的宾馆,打开电视,香港影星张国荣主演并主唱的电影《夜半歌声》正在播出,老伴立刻就沉醉在那委婉的歌声中:“只有在夜深/我和你才能/敞开灵魂/去释放天真/把温柔的吻/在夜半时分/化成歌声/依偎你心门/我祈求星辰月儿来作证/用尽一生/也愿意去等/总会有一天把心愿完成/带着你飞奔找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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