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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信了

《山东工人报》(2025年03月19日 第A4版)


  □李树坤
  清晨,房檐上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啪嗒啪嗒”地滴落,就像在拆开一封远方朋友寄来的信笺,一份惊喜,令我心潮激荡。
  走向田野,我看到远处的村庄灰色睡袍尚未褪去,消融的冰雪正顺着河床上干涸的折痕流淌,阳光照射在金色沙丘上,洇出一行潦草的地址。
  春天来信了,总会寄到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记得去年,春天的信寄到果园,被勤劳的果农落在老梨树裂开的痂痕里,化作一汪春水,流进树体。不几天,苍老的灰褐色枝干上鼓出了芽苞。今年,它又被风吹落在麦田里,刚刚从积雪中苏醒的麦苗阅读了书信后,随风快乐地在风中跳起优美的舞姿。还有湖畔如少女发丝一样的柳条,收到春天的来信后,欢快地在风中划出的弧线,像乐谱上的音符,又像是信纸上尚未干透的逗号。如烟若雾的雨丝密密斜斜地穿过古巷子,似乎是欲说还休的省略号,向远方延伸。
  我在想,这也许是母亲和春天的那个约定。当第一缕春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时候,母亲就精心挑选了几颗饱满的豌豆种子,埋进菜园一角。我仿佛听到了豌豆种皮开裂瞬间发出的声响,像是呱呱坠地的婴儿发出的第一声啼哭。我知道,那是胚芽在黑暗里给春天写下的回信。
  邮差是穿着粉色格子衫的风,飞过解冻的池塘时,水面上滴下了蝌蚪状的墨点。一朵刚刚苏醒的蒲公英跟着邮差一起启程,自由地飞翔在旷野里。一群孩子追逐着断线的风筝,像风一样跑过田埂,看空中飘摇的纸鸢,梦想也飞向了辽阔的天空。
  我坐在河岸上读着一封封来信。突然,芦苇丛里几只惊飞的鸟箭一样飞走了。河边黑色的淤泥里冒出了新绿,一股清新之气沁人心脾。野樱花树上一片片花瓣落在水面上,风一吹,旋转着,就像在信笺上拓印了不同的邮戳。蜗牛壳上的螺旋纹,就像是加密的密码,只有沾着朝露才能破译。它们背着整个雨季慢慢爬行,在鹅卵石表面留下闪闪发光的银亮轨迹。此时,我想起了父亲在老家栽下的那几棵老树,根系在地下织成了一张大网,正在村庄里行走,向我们工作和居住的城市传递着乡音。
  突然,我发现在这个季节里,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写信。老银杏树新增了一圈年轮,是它用生命书写的年鉴。河岸边的芦苇随风舞动的优美姿态,是在向邮差招手致谢。田埂上闲花野草都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有的忙着读信,也有的忙着回信,都在以不同的方式传递着人间冷暖和芬芳。就连去年挂在枝丫的蝉蜕,也在一场春雨过后,把印痕留在了风里。一群鸟从天空中急速飞过,划出一道道优美弧线,他们是从南方寄来的挂号信,分散落在了村庄的树梢,叽叽喳喳鸣叫的声音,唤醒了春天。我站在季节的邮局前,手里捏着一沓书信在风里犹豫着,徘徊着。此刻,我总是无法确定该把回信投进哪个颜色的邮筒。
  从草丛里爬出来的蚯蚓,用身体丈量着黑暗的深度,把板结的土地翻成蓬松的垄沟。我忽然明白,那些在寒冬里冻死的种子,或许本就是写给春天的绝笔,它们最深情的告白以沉默封缄,最绚烂的重生便是从腐烂的那一刻开始。
  一阵春风起,整个大地上的嫩芽都在沙沙作响。这是万物共同书写的长信,每个生命都是其中跳动的字符。原来,我们不必苦苦等待青鸟,当玉兰花瓣重重跌进池塘,荡开的波纹里自有永恒的回音。
  夜色渐浓,我望见最早开放的辛夷花在月光中轻轻摇晃,饱满的花苞里蓄满星光,像未拆封的信封鼓胀着期许。
  此刻,我忽然懂得:每一个受严寒磨砺的灵魂,都是大地上未曾寄出的情书。只要根还深深地扎在泥土里,春天自会来启封,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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