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个窝头

　　□崔向珍
　　我的姥爷博学多才，解放前在私塾教书，因为教学成绩突出，解放后转为公办教师。母亲在完小成绩优异，顺利考入利津二中。
　　那时姥爷每月有40元的工资。姥姥带着舅舅们在家，缝缝补补，料理家务，生活上起初还过得去。
　　20世纪60年代，货币贬值，粮食奇缺，村里村外的野菜都被连根挖净了，榆树皮、榆树叶等等都被吃光了，姥姥和舅舅们每天都在忍饥挨饿。母亲住在学校里，每天三顿吃食堂，每顿饭配发两个小孩子拳头大的高粱面窝头。母亲每次领到窝头，就想起姥姥和舅舅们黑瘦的模样，心里难受得要冒出血来。她狠狠心吃掉一个窝头，把另一个用干粮袋包好，放进书包里。
　　学校配发的窝头太小了，两个窝头母亲也吃不饱，再省下来一个，母亲只能吃咸菜条喝开水充饥，肚子里天天咣咣响。一周7天，母亲攒下21个小窝头，周六吃了晚饭，母亲就背着书包，急急地往家赶。
　　冬天天冷，母亲又实在是舍不得周六晚饭的两个窝头，吃完晚饭天就黑了，她只能硬着头皮，一个人走夜路。从学校到盖东村姥姥家，五六里土路，坑坑洼洼，路两边的枯草都被拾草人搂干净了，只剩下比地皮略高一点的草茬子。无遮无挡的荒野，寒风呼啸，寻不到草种子的麻雀们，忍着饥饿，早早地躲进屋檐下的巢穴里去了。母亲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还时不时被风中呼啦啦乱响的坟头纸吓一大跳。为了给自己壮胆，她只能扯开嗓子，大声唱歌。
　　母亲好不容易赶回家里。她带着一股冷风推开虚掩的屋门，一大步就跨到了土炕边，把装着窝头的书包递给姥姥。正在油灯下缝补旧衣的姥姥，接过书包放下，让母亲爬到炕头坐好，把母亲冰凉的双手抱在怀里暖着，大颗大颗的泪滴从姥姥的脸上不停地滚落。
　　21个窝头，让快要饿晕的舅舅们眼睛里有了光亮。他们慢慢地从炕上爬起来，爬到姥姥和母亲身边，双手抱着窝头往嘴里塞……
　　21个窝头，姥姥和舅舅们计划着吃，好歹能挺到母亲下一趟回家。母亲每个周六晚上回家送完窝头，即使天再晚风再大，她也不敢在家里住一晚上，因为学校开饭早，为了不耽误领到早饭配发的两个窝头，她必须连夜赶回学校。
　　母亲每次走出家门，姥姥都会拐着一双小脚，送了又送。直到母亲走出很远了，瘦瘦的身体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姥姥还不肯回家去。她一遍一遍地擦着眼睛，使劲盯着母亲离开的方向，恨不能一步一步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