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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纹里的麦香

《山东工人报》(2025年06月27日 第A3版)

  □姜化明
  “冬至饺子夏至面”。我生在山东、长在鲁北,夏至吃面已成习俗。每逢夏至,母亲的手擀面就会搅动我的味蕾,凝成心间至味。
  母亲的手擀面擀得好,她笃定地认为,麦子的命就是人的命,一粒麦变成面粉,再变成面团,最终变成一碗面,人只有向好向善,面才能擀得好、有味道。
  母亲性情爽直,做事风风火火,擀起面来却很细致、很有耐心。从和面、揉面、醒面,到擀面、切面、抖面,再到煮面、打卤、盛面,每道工序都抻着虔诚。虽说面条宽窄并不整齐划一,厚薄也不算均匀,却有着面条机所没有的味道。这滋味,不是盐油酱醋的调和,而在于掌纹里流动的麦香。
  母亲擀面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她总是把面粉舀到瓷盆里,左手缓缓加水,右手慢慢和面。她手指关节粗大,却异常灵活,像犁耙在麦田里翻动、折叠、按压,很快,面团在她的掌心醒来,面粉的清香氤氲开来,把散落的月光揉成团圆的形状。
  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是童年里最抓人、最动听的音乐。 “咕噜—咕噜—咕噜”,单调却令人神往。母亲弯腰的弧度,就像一个垂首的麦穗,在风里起起伏伏,碾过春夏秋冬、四季轮回,面团舒展成生活的向往,铺满整个案板。这时,母亲会撒上一把干面粉,将面皮一折一折地折叠起来,拿起菜刀, “嗒嗒嗒”地切成条。而后,面被她抖开,抖开她意味深长的笑脸。
  灶火窜动时,手擀面在沸水中翻滚,蒸汽顿时模糊了窗格。我看见母亲的背影,竟弯成了一把锈蚀的旧镰刀,收割着全家人的饥肠辘辘,也一点点地把自己的日子收割。
  我的童年,物质相对匮乏,逢重大节日,或有客人到访,再或生病时,才能吃上一次手擀面。最初的面是杂面的,里面只有少量面粉,仍掩不住荡漾的麦香。虽说一年难得几次吃面,可每当夏至来临,母亲总会张罗着擀面,使之成为一家人团聚的“大场面”。夏至也就定格成我们心间的期盼,那些被母亲抻长的手擀面,成了她扯也扯不断的牵挂,一根根落进滚烫的生活。
  那是一个夏至,母亲像往常一样擀了面,灶膛的火舌舔着锅底,热气缭绕成我的迫不及待。不巧,父亲的学生找他请教问题,原本就不算多的面,变得更加捉襟见肘。母亲说,先给客人盛上。盯着那学生滚动的喉结,我的垂涎早已攀上了鼻尖,可终归还是忍住了馋,事后母亲夸了我。我看到母亲的眼角早已种下我的挺拔。
  后来,我离家求学、工作,林林总总吃过北京的炸酱面、兰州的牛肉面、武汉的热拉面、山西的刀削面、四川的担担面……还有各色各样的机器切面,可母亲手擀面的味道始终萦绕在心头。与妻子说起来,她买来压面机,竟碾出丝滑的面条,浇上母亲常烹制的西红柿鸡蛋卤子,或葱花肉末的汤汁,可总感觉少了些味道。或许这些面太齐整、太规范,缺少了母亲掌纹里的温度吧。
  前不久回家,母亲非要给我擀面。她的手已不如从前灵便,面团时不时从擀面杖上滑落。我提出要帮她,她执意不肯。我注意到,她擀面还是用心用力,像是把力气揉进麦田里,更像是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块面团了。刹那间,我感到一家人团聚的滋味,不过是母亲的掌心与面团的对抗与和解。
  母亲的手擀面在沸水中舒展,恰如已过中年的我,逐渐学会与命运和平相处。母亲抖落围裙上的白,我觉得,那分明是麦子前世的星光,正映照出她心底的虔诚。
  母亲年近耄耋,仍劳作不辍。这几年,她在楼下院子里 “开疆拓土”,辟出一席菜园,种上葱蒜、韭菜、土豆、地瓜等作物,当然,还有一小片摇摇曳曳的麦子,在夏至的阳光里翻涌,像极了弓着腰的母亲。
  看着忙碌的母亲,我劝她少干些活儿,别太劳累了。 “人为日子活着,麦子为人活着;人收走了麦子,日子又收走了人。”母亲说, “干活儿、干活儿,活着就要干活儿。”看着母亲种下的麦子,麦芒刺向天空,镰刀瞬间闪过,麦子顷刻躺下——其实,正如母亲所说,世间的人一茬茬走了,麦子也一茬茬走了,天地却还是天地。
  夏至,阳气鼎盛,万物蕃秀。我想,母亲的手擀面终究会生长成记忆年轮,母亲的掌纹早已揉进我的生命里,那是灵魂栖息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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