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情深

　　□卢永恒
　　转眼间，父亲已离开我们7个年头了。父亲离开前一天的夜晚，大雨倾盆。从那之后，我每到人生的重要节点，天空中总会及时地撒下细雨，仿佛是父亲一如既往地陪伴和鼓励。今年清明节前一天，春雨如期打湿地面，我梦中又遇到了父亲，于是不再掩饰那股强烈的思念，泪水和着窗外的雨水流了个酣畅淋漓。
　　父亲的坟坐落在老家的庄稼地中，孤独又安详。只有强风吹动坟上零星的荒草，才能在空旷的寂静中拨开些许涟漪。生前喜欢热闹的父亲，就在这样的冷清中独卧了7年。清明上坟时，风劲正足，绿油油的麦苗舞动着身躯，应和着苍凉的荒野交响曲。我跪在父亲坟前，摆放着他生前爱喝的茶和水果，伴随着黄纸飞旋，轻轻诉说着对他的思念，重温那浓浓的父子情。
　　我们的父子情是含蓄的。与家中其他长辈相比，我和父亲的交流相对较少。父亲不善于通过语言来表达对我的关爱，而是习惯于做一个儿子前行路上的守望者，沉默却充满力量。父亲生病前很少倾听我的内心想法，而是直接为我设计好他认为对于我最为安稳舒适的道路。我自幼喜欢诗词和历史，父亲鼓励我好好打下写作的基本功，并不是考虑到我的兴趣，而是希望我以后可以凭借一技之长常坐办公室写材料，避免在外奔波之苦。父亲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安心读书，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问我最多的是钱够不够用，需要什么衣服。父爱是将深情藏于心中，不是瀑布般猛烈奔泄，而是一汪深泉，汩汩涌出，缓缓流动，清冽甘甜，永不枯竭。
　　我们的父子情是殷红的。父亲离开我们时只有48岁，正值壮年，从未享受过退休后的轻松生活。自我记事起，父亲每日奔波忙碌，全年无休。作为一名乡村医生，他在村中生活并不拮据，但是生活中对自己过于苛刻，并不舍得奢侈一次，有时羽绒服、运动鞋也穿我替换下来的。家人都说父亲过于抠门，总是劝他大方一些，好好享受生活，但父亲依然我行我素。而对于我，父亲总是最舍得花钱：在我上小学时为我买了村中第一台台式电脑，高考结束后为我买了村中第一台笔记本电脑，每次收到津贴总是第一时间转到我的银行卡上，就连得知身患重病后也专门为我留出一笔存款，以保生活无虞。父亲守护着我从出生到研究生毕业后参加工作，在我参加工作半个月后安心离开，从未享受到我获得工资后的跪乳反哺。这样的父子情是鲜血的殷红：是父亲自己变成干柴熊熊燃烧为儿子取暖，之后化为灰烬；是自己变为舟楫载儿子冲过重重考验，之后破碎沉没；是自己变成大树为儿子撑起一片绿荫，之后凋落成泥。
　　我们的父子情是延续的。父亲离开的那天清晨，我从家中赶到单位，中午预感到不好，又匆忙返回家中。见到父亲后一直握着他的手，感受到由温暖到清凉再到冰冷的变化。父亲离开前，家人正好都不在房间，只有我独自守候在父亲床前，父亲在他最疼爱的儿子的陪伴下走完了他人生最后的路程。多年后，当妻子临近分娩，我在产房陪产。当我亲爱的儿子出生后看到的第一个亲人也是我，我握着儿子的手，感受着人世间最幸福的时刻。我感觉，冥冥之中我完成了一次传递：握着手送别了爱我胜过爱自己的父亲，迎来了我爱他胜过爱自己的儿子。我曾一直为不能有对父亲尽孝的机会沉痛难以自拔，后来在 《论语·学而篇》中找到了纾解答案：子曰： “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父亲最爱儿子，只要他的儿子能够传承他留下的家风品格，安稳地生活，也算他的儿子尽孝的一种方式吧。父亲生前期望他的子孙健康茁壮快乐成长，我将他的期待融入儿子的名字中，立志也身体力行，做一个儿子学习的榜样，同时也留给儿子更多的陪伴，将父子情传承下去，绵延后世。
　　倾诉过后，我为父亲的坟头添上几捧崭新的黄土。从上次除夕上坟至今，冬去春来、四季交替，变换的是节气时令和坟前景色，不变的是父子间永恒的爱常驻心中，历久弥新，是最鲜亮的春色、最温暖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