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间雅意沁香橼

　　乾隆年间的瓷匠，像是把江南荷塘的晨露与夕照，都揉进这方荷叶形瓷盘里。青碧釉面洇着褐黄，如被骄阳吻过的荷叶边；莲苞半绽，粉白里透着胭脂色的娇羞；连田螺壳上的螺纹，都泛着潮润的光，仿佛刚从水洼里爬上来。这方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的粉彩雕镶荷叶香橼盘，以瓷为笺，把夏日荷塘的丰腴与书斋的幽意，凝在四百余年未褪的釉色间。
　　釉面的绿是活的。青碧中晕染的褐黄斑痕，模拟着荷叶被骄阳炙烤的枯卷，却又在浅刻叶脉的网纹里，藏着晨露将的润泽。叶梗从盘背 “过枝”而上，弯曲弧度暗合风拂荷茎的姿态，竟似真有一根荷梗穿盘而过，打破平面束缚，生出立体的生动。贴塑的莲苞半绽，胭脂色花瓣边缘微卷，恰似朝露未褪时的羞怯；莲蓬内的莲子可活动，指尖轻拨，便在孔窍间滚动，活脱脱是刚探出头的莲实，把 “仿生”的妙趣推向极致。器底粘塑的田螺最是传神，壳上螺纹细密如真，褐红顶壳泛着釉光，旁边菱角形足的曲线里，缠着水生植物的野趣，仿佛下一刻就要爬向水洼，重归荷塘。
　　“雕镶”工艺赋予这方瓷盘独特的立体生命。匠人们先塑出荷叶、莲梗、花果的起伏轮廓，再如拼贴自然标本般镶嵌拼接，让平面瓷盘生出浮雕层次，每一处褶皱、每一道卷边都带着自然的呼吸。粉彩施釉更添神韵：荷叶绿从浅青渐变至深翠，叶缘褐黄模拟枯槁却透着生机；莲瓣粉里掺白，如晨露凝霜；田螺壳色从褐红渐次褪成灰褐，将软体动物的湿润凝于釉中。这种对自然的临摹，源于乾隆朝对 “仿真”的极致追求——工匠蹲守荷池观察枯荣，解剖莲实记录孔窍，甚至细究田螺爬行的纹路，才把自然密码译成瓷釉语言，让瓷盘成为凝固的荷塘切片。
　　作为书斋香橼盘，它承载的不仅是果物，更是文人的精神投射。古人置香橼或佛手于盘，清冽香气漫过釉面，与墨香缠绕，书斋便成隔绝尘嚣的幽境。荷叶象征清廉，莲寓君子风骨，田螺、菱角暗合田园野趣，将文人 “托物言志”的传统，藏进实用器的褶皱。乾隆朝宫廷工艺与文人审美在此交融：既满足皇室对 “逼真”的猎奇，又契合文人对 “雅意”的追求，终成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妙品，让书斋小器成为时代工艺的缩影。
　　凝视展柜，似见乾隆匠人伏案的身影：他们摩挲荷叶边缘的卷翘，琢磨莲实滚动的力道，调配釉色的浓淡过渡。在雕镶时突破平面束缚，借粉彩还原自然丰美，将江南夏日的丰腴与书斋幽情，都熔铸进薄胎瓷里。如今香橼的气味早已消散，瓷釉里的夏日、巧思与雅趣仍在流转。
　　这方香橼盘超越实用边界，以瓷为媒介，将江南荷塘的生机、书斋雅趣的清幽、工艺巅峰的璀璨凝于一体。岁月流转中，它是一面镜子，照见乾隆朝 “逼真”与“雅意”的双重追求；亦是一扇窗，让后人窥见古人 “以器载道”的审美智慧——平凡书斋里的陈设，也能成为凝固时光的诗，在瓷釉的光泽里，吟哦着永恒的夏意。
聂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