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高秀花

　　□侯召远
　　我娘叫高秀花。到我娘这辈，高密农村的女人总算有了个完整名字。我奶奶姓陈，活了90岁，去世的时候，墓碑上刻的是“侯陈氏”，连个全名都没有。我姥娘姓宋，一辈子都叫“高宋氏”。她们走了，没有人知道她们叫什么。我娘不一样，她有名字。
　　这三个字，身份证上有，户口本也有，文章里也有，完完整整，端端正正。
　　小时候，娘在灶前烧火，我蹲在旁边，拿烧火棍在地上画。娘说，我教你写我的名字。那时候我不懂，一个女人有个名字，有什么稀罕的？后来我才知道，稀罕。
　　我娘属猴，1944年生人。属猴的都闲不住，都要强。我娘这一辈子，就像她的属相，从没歇过，从不认输。
　　娘9岁那年，我姥爷没了。姥爷40岁，正当年，说走就走，就剩我姥娘、我舅、我娘。9岁的孩子，本该在大人身边撒娇的年纪，却没了爹。她躲在被窝里，咬着被子哭。我姥娘那时已哭得没了眼泪。姥爷下葬那天起，我娘就不是孩子了。
　　娘24岁嫁到我们家。我家很穷，几间土坯房，后墙裂缝，冬天灌风，夏天灌雨。我爷爷用秫秸和泥糊上，第二年又裂开。土炕炕席是秫秸篾子编的，磨得溜光，有几个窟窿，露出土炕的坯。一个橱柜，两顶箱柜，柜底下垫着半头砖。
　　我娘生过四个孩子，活下来的，就我们兄弟三个。本来，还有一个姐姐。娘想要个闺女，我知道。闺女贴心，能给娘端碗水，能给娘捶捶腰，能跟娘说悄悄话。可后来又生了我，还是个小子，到底没能遂了娘的心愿。
　　我那时候不懂事，总觉得自己在家里多余，跟在哥哥们屁股后头疯跑，像不被重视似的。现在想想，我娘从来没让我觉得多余过。
　　她不会说疼人的话，不会把我们搂在怀里，可她做的每一顿饭，缝的每一件衣裳，夜里给我们掖的每一次被角，都是她说不出的爱。
　　弟兄仨中，娘最疼我。她吃的，都是我们剩下的。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最盼的就是过年有饺子吃。买了肥猪肉，炼一坛子猪油，省着吃到夏天。最好的菜，是猪油渣炖白菜。炼了猪油，剩下油渣，跟白菜一起炖，香得能把舌头咽下去。每次吃饭，我娘都坐在炕沿上，看着我们吃。等我们吃完，盆里剩下点汤，剩下白菜帮子，她就着汤，啃我们吃剩的干粮。
　　她年轻的时候，把自己当男人使。挑粪，一挑就是一百多斤，扁担颤颤悠悠，压得肩膀红肿，磨出厚厚的茧子。我爹在学校代课，地里大部分活都是我娘担当。那些年持续大旱，她担水浇地，一对大水筲盛满就是百八十斤，半天就得百八十担。日积月累，压得娘脊柱严重变形。
　　娘的腰不是老了才弯的，是年轻时就弯了，被苦日子、穷日子，被我们这三张嘴，一点一点压弯的。起初还能直起来，后来就直不起来，到老成了S形。
　　我娘这辈子，没穿过几件新衣裳。前些年，我给她买了件羽绒服，轻软，暖和。我拿回去给她，她接过来，摸了摸，说，这得多少钱？我说，没多少钱。她说，退了吧，我有衣裳穿。我说，娘，你就穿吧。她还把衣裳领子缝上一层布，怕领子粘灰。
　　我说，娘，如今日子好了，天天都是年，穿吧。她还是舍不得，说，弄脏了怪可惜的。
　　娘这辈子省吃俭用，一件衣裳穿好几年。天不亮就起来，半夜还在灯下做针线。后来，小学文化、终生务农的我娘开始写字、作文。
　　起初是陪大侄女读书， 《三字经》 《百家姓》《千字文》，遇到不会的字就查字典。写的多了，就成了篇散文。开始随便写写，记个账，写个日记。再后来，在我大哥的鼓励下，先成段、后成篇，一些文章登在报刊上。
　　娘拿着报纸看了半天，有点激动。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当年在地上教我写她名字的时候一样。
　　2019年到2025年，娘和爹写的文章，已经结集了三本书——《生命花》《热炕头》《三月天》，双双加入中国散文学会，还是写个不停。我每次看摄像头，都能看到她坐在茶几前，伏案写啊写。
　　我每周去看她一次，进门喊一声娘。她在意我们喊那一声。那一嗓子，比啥都金贵。若是哪次没叫，娘就念叨。
　　我有时候想，什么是家？家就是有爹娘在的地方。
　　我们刚刚给娘过了82周岁的生日。娘和爹两位“80后”，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