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会
很多年过去了，再也没有哪种味道能像那晚的青椒炒肉一样，让我终生难忘。
上世纪的八十年代中期，我读小学四年级。一个冬天的傍晚，我在家胡乱吃点东西，就去了学校。学校刚进了一车煤块，堆在露天操场上，怕被偷，每晚安排一名男教师带两名学生值班。那晚轮到我和强子值班，我俩都是班干部，深得老师信任。
赶到值班室的时候，班主任宋老师刚从伙房里打回饭，还没动筷子，有学生家长来访，他们便到办公室去了。我和强子到操场上转了一圈，寒风顺着衣领往里钻，我俩缩着脖子回到值班室，炉子边那张旧课桌上，放着宋老师的晚饭——一个馒头，半搪瓷缸青椒炒肉。肉是大片的五花肉，裹着酱色，连青椒都泛着油亮的光。我和强子互相瞅了一眼，不由地咽了一口口水。
彼时的农村，家家都是地瓜、玉米面饼子就咸菜，不要说肉，就连青椒都吃不到。我和强子直勾勾地盯着搪瓷缸，喉咙里像有小虫子在爬，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强子是班里有名的机灵鬼，他看着我，眼珠一转，说：“咱俩轮着出去吧，这样也能少挨点冻。”听他这么一说，我就很不情愿地出了门，在操场上待了不到五分钟，就迫不及待地回来了。一进门，却见强子正俯身在桌边，听到动静猛地直起身，小脸通红，嘴唇上沾着油星子，嘴里还嚼着什么。“该，该我出去了。”他低着头，一溜烟儿跑出去了。
我到桌前一看，菜明显被动过了。我拿筷子在菜里翻了翻，夹起一块肉丢进嘴里，几乎没咀嚼就咽了下去。原本想只吃一块就行了，却没料到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连青椒带肉就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吃完，担心被发现，就赶紧用筷子将剩下的菜扒均匀。刚走到门口，强子搓着手回来了：“冻死我了，换你了。”我的脸霎时红了，逃了似地去了操场。
外面更冷了。我抄着手绕着煤堆转圈，心里却全是那盘菜。一想到强子说不定又在偷吃，脚步就不由自主往值班室挪去，到了门口故意跺跺脚，然后推门进去，说：“该换班了。”强子刚出去，我就扑到桌边……就这样，不到20分钟，那盘菜就见了底，只剩些汤汁，上面零星漂着几片肥肉。
当我再次进屋时，强子正往炉子里加煤。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我和强子对视一眼，拔腿就往外跑。可刚出门，就和宋老师撞了个满怀。“待屋里暖和会儿吧，我刚去看过，没事。”宋老师笑着说。我和强子磨磨蹭蹭进屋，头埋在胸口，心在“怦怦”跳。
“咦，我的菜呢？”宋老师看着搪瓷缸，讶异地说了一句。我和强子坐在炉子边，大气不敢出，额头开始冒汗。“噢，是不是刚才你俩出去，让猫钻进来了？”宋老师话音刚落，外面竟真地传来一声“喵——”的猫叫。
“这馋猫，偷吃过好几次了！下次再让我碰见，我非打断它的腿不可。”宋老师一边说，一边往缸子里倒了些热水，把馒头掰进去，大口吃起来。我和强子对望了一眼，长长地松了口气，脸却同时被炉火映红了。
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强子喝了点酒，把这事当笑话讲了出来。已快退休的宋老师听完，放下酒杯，笑了：“你们两个馋鬼，偷吃了我的菜，还一直装糊涂。要不是我帮你们圆谎，你俩那晚怕是连觉也睡不安稳吧？”
“您……您当时就知道？”我和强子愣住了。
宋老师夹了口菜，慢悠悠地说：“傻小子，你们见过谁家的猫，不光吃肉，连青椒也吃了啊？”
满桌的人都笑了。我和强子也跟着笑，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吃青椒的猫
《山东工人报》（2026年05月13日 第A4版）
很多年过去了，再也没有哪种味道能像那晚的青椒炒肉一样，让我终生难忘。
上世纪的八十年代中期，我读小学四年级。一个冬天的傍晚，我在家胡乱吃点东西，就去了学校。学校刚进了一车煤块，堆在露天操场上，怕被偷，每晚安排一名男教师带两名学生值班。那晚轮到我和强子值班，我俩都是班干部，深得老师信任。
赶到值班室的时候，班主任宋老师刚从伙房里打回饭，还没动筷子，有学生家长来访，他们便到办公室去了。我和强子到操场上转了一圈，寒风顺着衣领往里钻，我俩缩着脖子回到值班室，炉子边那张旧课桌上，放着宋老师的晚饭——一个馒头，半搪瓷缸青椒炒肉。肉是大片的五花肉，裹着酱色，连青椒都泛着油亮的光。我和强子互相瞅了一眼，不由地咽了一口口水。
彼时的农村，家家都是地瓜、玉米面饼子就咸菜，不要说肉，就连青椒都吃不到。我和强子直勾勾地盯着搪瓷缸，喉咙里像有小虫子在爬，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强子是班里有名的机灵鬼，他看着我，眼珠一转，说：“咱俩轮着出去吧，这样也能少挨点冻。”听他这么一说，我就很不情愿地出了门，在操场上待了不到五分钟，就迫不及待地回来了。一进门，却见强子正俯身在桌边，听到动静猛地直起身，小脸通红，嘴唇上沾着油星子，嘴里还嚼着什么。“该，该我出去了。”他低着头，一溜烟儿跑出去了。
我到桌前一看，菜明显被动过了。我拿筷子在菜里翻了翻，夹起一块肉丢进嘴里，几乎没咀嚼就咽了下去。原本想只吃一块就行了，却没料到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连青椒带肉就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吃完，担心被发现，就赶紧用筷子将剩下的菜扒均匀。刚走到门口，强子搓着手回来了：“冻死我了，换你了。”我的脸霎时红了，逃了似地去了操场。
外面更冷了。我抄着手绕着煤堆转圈，心里却全是那盘菜。一想到强子说不定又在偷吃，脚步就不由自主往值班室挪去，到了门口故意跺跺脚，然后推门进去，说：“该换班了。”强子刚出去，我就扑到桌边……就这样，不到20分钟，那盘菜就见了底，只剩些汤汁，上面零星漂着几片肥肉。
当我再次进屋时，强子正往炉子里加煤。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我和强子对视一眼，拔腿就往外跑。可刚出门，就和宋老师撞了个满怀。“待屋里暖和会儿吧，我刚去看过，没事。”宋老师笑着说。我和强子磨磨蹭蹭进屋，头埋在胸口，心在“怦怦”跳。
“咦，我的菜呢？”宋老师看着搪瓷缸，讶异地说了一句。我和强子坐在炉子边，大气不敢出，额头开始冒汗。“噢，是不是刚才你俩出去，让猫钻进来了？”宋老师话音刚落，外面竟真地传来一声“喵——”的猫叫。
“这馋猫，偷吃过好几次了！下次再让我碰见，我非打断它的腿不可。”宋老师一边说，一边往缸子里倒了些热水，把馒头掰进去，大口吃起来。我和强子对望了一眼，长长地松了口气，脸却同时被炉火映红了。
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强子喝了点酒，把这事当笑话讲了出来。已快退休的宋老师听完，放下酒杯，笑了：“你们两个馋鬼，偷吃了我的菜，还一直装糊涂。要不是我帮你们圆谎，你俩那晚怕是连觉也睡不安稳吧？”
“您……您当时就知道？”我和强子愣住了。
宋老师夹了口菜，慢悠悠地说：“傻小子，你们见过谁家的猫，不光吃肉，连青椒也吃了啊？”
满桌的人都笑了。我和强子也跟着笑，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