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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29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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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4版:文化·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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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落红忆故园

《山东工人报》(2026年05月29日 第A4版)

  □孙永庆
  在2025年第2期《文学自由谈》上读到王小妮《萧红写了“两部<生死场>”》一文。作者以独特的视角,对《生死场》和《呼兰河传》进行了比较论述,认为萧红创作《呼兰河传》时进入最佳写作状态,沉浸于她所熟稔的文字语感之中,实现了创作本真的回归。历经人生苦难与挫折,在生命最后时光,她重返童年记忆,寻得安放灵魂的精神家园。萧红以其非凡的文学才情,突破时代局限,最终成就这部跨越生死界限的文学经典。
  我又翻开《呼兰河传》,那些质朴的文字便如清泉般浸润心田。萧红笔下的后花园在我心间悄然生长,蝴蝶翩跹,蚂蚱跳跃,倭瓜藤蔓缠绕,还有那语文课本上的火烧云,都在记忆中烙下深深的印记。那火烧云,是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是萧红生命的隐喻:在最黯淡的时刻,迸发出最绚烂的光彩。1940年秋天,萧萧落红的季节,萧红在香港病榻上开始创作《呼兰河传》,她以惊人的毅力完成了这部自传体小说,用文字架起一座通往童年的虹桥,让漂泊的灵魂得以重返故园。萧红逃离呼兰后,孤独地生活在异乡,再没有回过故土。
  呼兰河、萧红笔下的后花园成了文学爱好者心中向往的圣地。2019年深秋,我踏上了追寻萧红足迹的旅程。这要感谢萧红研究专家章海宁先生,他组织的读书年会为我提供了这个难得的机会。章先生穷尽半生心血整理《萧红全集》,编纂《萧红资料索引》,对这位东北女作家的研究可谓鞭辟入里。同行的还有几位来自各地的文友,我们怀揣着对文学的热忱,相约在哈尔滨汇合,一同前往那个孕育了萧红文学灵魂的地方呼兰。
  下榻哈尔滨的酒店时,章海宁先生赠予我们珍贵的礼物:黑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萧红画传》,有图有传有评,他为读者呈现出一个真实的萧红;另有他主编的《萧红印象》系列丛书,包括《记忆》《研究》《序跋》《故家》《影像》《书衣》六册。夜深人静时翻阅这些著作,对萧红的理解愈发深刻。在研读《呼兰河传》不同版本的评注时,特别认同章先生的观点:萧红《呼兰河传》的方言韵味,不仅是语言特色,更是她情感与文化的根脉。读者借此走进她的世界,她也以此怀念故土。然而,这些最鲜活的语言,却在不同版本中被大量修改,这样的改动,萧红会同意吗?深有同感,在《呼兰河传》中读到:“他二舅母,你可多咱来的?”分明感受到山东方言的韵味,印证了山东人闯关东的历史脉络。与章先生谈及此事,他考证指出萧红祖籍确在山东,这份同乡之谊令人倍感亲切。
  萧红故居坐落于哈尔滨市呼兰区南二道街,是中原和东北传统民宅形式相结合的四合院建筑群。陈雷题写的 “萧红故居”牌匾,庄严肃穆而不失灵动,很有艺术感染力。走进故居的大门,迎面是萧红坐在一块石头上的白色雕像,她右手支颐微微侧首,眼神深邃而忧郁,似要洞穿时空注视每一位来访者。雕像精准捕捉了萧红复杂的精神世界:既有对故土的眷恋,又有与命运的抗争;既具女性的柔美,又显文人的风骨。不知怎地想起了奥古斯特·罗丹的雕塑 《思想者》,也许它们在表达的内涵上有相通之处吧。
  步入正房,萧红祖父的居室保存完好。站在那张古旧的炕桌前,耳畔仿佛响起稚嫩的读书声。萧红在《呼兰河传》中写道:“祖父教我的有《千家诗》,并没有课本,全凭口头传诵。”这位开明的长者,用古典诗词的韵律滋养了孙女的文学心灵。正房连着的储藏室,里边装着各种各样的老物件:铜环、木刀、耳环、戒指、观音粉、香荷包、鹅翎扇子等等,这些在萧红笔下重获生命的器物,陪伴年幼的萧红度过北国的漫漫寒冬。在昏暗的微光里,她在储藏室里探险,有时发现一个小锯子,有时发现一个小灯笼,有时碰到一块奇怪的木头,好奇的种子在这方寸天地生根发芽。在把玩的物件里有一对小棒槌,萧红特别喜欢,把它带在身边,后来送给了鲁迅先生的孩子海婴。正是这份好奇心,让她记住了团圆媳妇的悲剧、有二伯的轶事、冯歪嘴子的遭遇,最终成就了《呼兰河传》。
  后花园自有一番天地。基本上是萧红描绘的那个样子,秋阳穿过疏落的枝叶,将斑驳的光影洒在园子里。章海宁先生绘声绘色的讲解,还原了萧红在后花园玩耍时的情景。恍惚间,似见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在花草丛中追逐蝴蝶,她摘下红通通的玫瑰花别在祖父的草帽上。最引人驻足的是那雕像:头戴草帽的祖父蹲在地上,小萧红搂抱着祖父,一股浓浓的亲情油然而生,时光仿佛在此定格。这方不足一亩的天地,在《呼兰河传》里化作无限延展的童年秘境,不仅孕育了满架黄瓜、倭瓜的生机,更滋养出一颗敏感多思的文心。就像鲁迅绍兴的百草园一样,萧红生命里的那片后花园,也在塑造着她打量世界的独特视角。园子里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在她童稚的目光里,渐渐沉淀成日后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多年以后,在上海鲁迅先生的寓所里,她和文学导师相对而坐,那些深藏在记忆深处的故园风物,那些刻骨铭心的童年印记,让两代文学大家在某个瞬间,穿越时空的阻隔,在精神的世界里有了某种神秘的共鸣。
  黄昏时分,我们来到呼兰河边当年唱野台子戏的空地。夕阳西沉,天边的云彩突然燃烧起来,由金黄渐变为绛紫,瞬息万变,瑰丽异常。“看!火烧云!”同行的一位文友惊呼。这景象与《呼兰河传》中的描写何其相似:“这地方的晚霞变化极多,一会红堂堂的了,一会金洞洞的了,一会半紫半黄的,一会半灰半百合。葡萄灰、大黄梨、紫茄子,这些颜色天空上边都有。”站在河畔,我忽然明白,这变幻莫测的火烧云,不正是萧红命运的写照吗?从呼兰到哈尔滨,从青岛到上海,再到香港;从反抗包办婚姻到追求文学理想,从颠沛流离到英年早逝,她的一生短暂却璀璨,如同这晚霞,给呼兰留下了文学之光,《生死场》《呼兰河传》《小城三月》。
  离别呼兰时,暮色已深。回望渐隐于夜色中的萧红故居,想起 《呼兰河传》结尾的那句话: “以上我所写的并没有什么幽美的故事,只因他们充满我幼年的记忆,忘却不了,难以忘却。就记在这里了。”八十多年光阴流转,萧红笔下的人物与景致依然鲜活,她的文字穿越时空,让每位读者都能在她的 “后花园”里找到自己的影子。这或许就是文学的魅力,也是此行最大的收获。这是一次寻觅文学梦想之旅,更是一场穿越时空的心灵对话。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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