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坚
我家入户门右上方的那束艾草，是四年前的端午节我亲手挂上去的。
彼时，妻子重病住院五个月后终于出院了。端午悬艾草于门楣，是胶东的习俗，一为祈福，二为辟邪。我采来十几棵艾草，用红布条仔细捆好，郑重地倒挂在砸进入户门右上方墙体的钢钉上。我心里默念：日子，该好起来了。
孰料，那束艾草一挂就到了今年。只因妻子每年需要到医院做康复，入院时间好巧不巧都约在仲夏，于是，几个端午节都在医院过了。那束挂在门楣上的艾草，由新变旧，由青转黄，叶片渐渐干得发脆，红布条也褪成了淡粉色。今年，妻子终于不用再去医院了，我早早盘算着，端午节一定采来最鲜嫩的艾草，把那束旧艾换下来。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前。那天晨起出门，我发现地垫上散落着细碎的草屑，还有几粒小动物的粪便，有些像老鼠的秽物。我赶紧四处搜寻其藏身之处，却一无所获。
之后，地垫上又数次出现同样的污秽物，其间竟有从那束旧艾上掉落的叶片。我心里犯了嘀咕——究竟是什么东西，能缘壁登高？可每次依旧是只见污物，不见动物踪影，心里的疑团越积越大。
谜底在一个清晨突然揭开。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出门，一道黑影倏地从楼道窗口飞进来，眼看就要撞进我的怀里。我一边后退，一边定睛细看——竟是一只燕子！它在半空中灵巧地转了个弯，落在楼道的窗台上，黑亮的小眼睛警惕地望着我。我瞬间明白，是燕子在千百住户里，相中了我家的门楣。
胶东有民谚，叫“燕子不落愁门”——说的是有灵性的燕子能感知一个家庭的气场，只落在平安喜乐的人家筑巢。紫燕的光临，难不成预示着笼罩我家整整四年的愁云要散了？我强压心头的狂喜，轻轻退回室内，关上房门。
从那以后，我出门变得轻手轻脚。每次开门前总要先听听门外的动静，踏出家门，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地垫。心里甚至暗暗祈祷不要太干净，那些细碎的草屑和泥污，就是燕子来过的证据，然后再抬头望一眼门楣，期待能看见那两道灵巧的身影。
果然，一对紫燕正叼着草茎衔着湿泥，往来穿梭，飞得又快又急。只是楼道里一有人经过，它们便会倏地飞走。我只能趁它们不在的时候，悄悄检查它们的“施工”进程。
两天后，我终于看清了燕巢的雏形。原来这对聪明的燕子，竟把那束倒挂旧艾的根部，当成了燕巢的基座。然后呈半圆弧形向上堆垒，把泥和草茎牢固地粘在墙壁上，一点点搭建自己的家。那束干枯多年的旧艾，竟在即将被替换之前，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焕发了生机。
燕巢一天天加高、加固，大约两个星期的光景，一个精致的碗状燕巢，就稳稳地嵌在了我家的门楣上方。为了不打扰这对“贵客”，我每天改在晚上打扫一下地垫上的卫生。病妻也会在我探明燕子不在的情况下，开门看一眼新筑的燕巢，脸上漾起久违的笑容。
如今，那对紫燕正在旧艾新巢里孵卵。它们轮流安安静静地卧在巢中，偶尔探出头来，黑亮的眼睛望着楼道里来来往往的人。再过些日子，小燕子的呢喃，会让我家的门楣更加热闹。
这个端午不挂新艾了。因为最好的祈福，已经落在我家的门楣上。
（作者系烟台市自由撰稿人）
旧艾与新巢
《山东工人报》（2026年06月17日 第A4版）
我家入户门右上方的那束艾草，是四年前的端午节我亲手挂上去的。
彼时，妻子重病住院五个月后终于出院了。端午悬艾草于门楣，是胶东的习俗，一为祈福，二为辟邪。我采来十几棵艾草，用红布条仔细捆好，郑重地倒挂在砸进入户门右上方墙体的钢钉上。我心里默念：日子，该好起来了。
孰料，那束艾草一挂就到了今年。只因妻子每年需要到医院做康复，入院时间好巧不巧都约在仲夏，于是，几个端午节都在医院过了。那束挂在门楣上的艾草，由新变旧，由青转黄，叶片渐渐干得发脆，红布条也褪成了淡粉色。今年，妻子终于不用再去医院了，我早早盘算着，端午节一定采来最鲜嫩的艾草，把那束旧艾换下来。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前。那天晨起出门，我发现地垫上散落着细碎的草屑，还有几粒小动物的粪便，有些像老鼠的秽物。我赶紧四处搜寻其藏身之处，却一无所获。
之后，地垫上又数次出现同样的污秽物，其间竟有从那束旧艾上掉落的叶片。我心里犯了嘀咕——究竟是什么东西，能缘壁登高？可每次依旧是只见污物，不见动物踪影，心里的疑团越积越大。
谜底在一个清晨突然揭开。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出门，一道黑影倏地从楼道窗口飞进来，眼看就要撞进我的怀里。我一边后退，一边定睛细看——竟是一只燕子！它在半空中灵巧地转了个弯，落在楼道的窗台上，黑亮的小眼睛警惕地望着我。我瞬间明白，是燕子在千百住户里，相中了我家的门楣。
胶东有民谚，叫“燕子不落愁门”——说的是有灵性的燕子能感知一个家庭的气场，只落在平安喜乐的人家筑巢。紫燕的光临，难不成预示着笼罩我家整整四年的愁云要散了？我强压心头的狂喜，轻轻退回室内，关上房门。
从那以后，我出门变得轻手轻脚。每次开门前总要先听听门外的动静，踏出家门，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地垫。心里甚至暗暗祈祷不要太干净，那些细碎的草屑和泥污，就是燕子来过的证据，然后再抬头望一眼门楣，期待能看见那两道灵巧的身影。
果然，一对紫燕正叼着草茎衔着湿泥，往来穿梭，飞得又快又急。只是楼道里一有人经过，它们便会倏地飞走。我只能趁它们不在的时候，悄悄检查它们的“施工”进程。
两天后，我终于看清了燕巢的雏形。原来这对聪明的燕子，竟把那束倒挂旧艾的根部，当成了燕巢的基座。然后呈半圆弧形向上堆垒，把泥和草茎牢固地粘在墙壁上，一点点搭建自己的家。那束干枯多年的旧艾，竟在即将被替换之前，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焕发了生机。
燕巢一天天加高、加固，大约两个星期的光景，一个精致的碗状燕巢，就稳稳地嵌在了我家的门楣上方。为了不打扰这对“贵客”，我每天改在晚上打扫一下地垫上的卫生。病妻也会在我探明燕子不在的情况下，开门看一眼新筑的燕巢，脸上漾起久违的笑容。
如今，那对紫燕正在旧艾新巢里孵卵。它们轮流安安静静地卧在巢中，偶尔探出头来，黑亮的眼睛望着楼道里来来往往的人。再过些日子，小燕子的呢喃，会让我家的门楣更加热闹。
这个端午不挂新艾了。因为最好的祈福，已经落在我家的门楣上。
（作者系烟台市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