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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浩月新著《推开那扇门》浅评

《》(2026年08月07日 第A4版)

  □刘敬
  在捧读韩浩月新作《推开那扇门》之前,我对作者的印象还停留在“影评人”“文化评论人”等固有标签上,因他那些发表在《中国青年报》《经济观察报》《南方周末》等报刊上的评论文章,委实老辣、劲道、一针见血,又不失温度。然而,此书收录的文章却别具风味——锋芒敛隐,煮茶品茗,他会跟你慢慢聊——聊怎么开始写作,怎么在小说门外徘徊了多年终于推开了那扇门,怎么在故乡与他乡之间来回摆渡,怎么在评论与散文、小说间寻求平衡……聊得诚恳而实在、聊得博杂又专业。
  “让思考与倾诉驱赶心灵的孤单,用阅读和写作平息生活的繁乱。”书封上的这句肺腑之语,可视作“过来人”韩浩月对当代文学青年修炼精神、矢志前行的真诚劝慰与美好祈愿。全书共四辑,宛如四间房。第一辑“故事已讲完”纵论书人,第二辑“应该有芬芳”是书评随感,第三辑“不可能之书”为阅读杂议,第四辑“推开那扇门”谈写作经验。四扇房门依序推开,一个写作者三十余年的心路历程、一位读书人的私人阅读史便一览无余。
  若说深有感触的,应是他写自己站在小说门外的那段日子。“对于没写过小说的人来说,门那边的世界丰富多彩、人声鼎沸,像个热闹的集市一般,让人按捺不住想要闯进去。可那扇门太厚、太重了,尝试用手指叩门,根本没人理你,想要用双手推门,那门岿然不动……”这话忒实在,又有多少写作者在蜗行摸索的路上不曾经历过这种“门外汉”的绝望?想写,写不出;写了吧,又删掉;删了呢,又重写,然后修改、投稿,每每又杳无音信……如此糟糕循环,直到某一天某一刻——也许是星月依旧的清晨,也许是万籁俱寂的深夜,那扇门忽然就悄无声息地开了。韩浩月说,他写《无形之门》那篇小说时,就是这种感觉。两个住对门的邻居,过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生活,用着相同的电子门锁,养着相同的鹦鹉和猫,却在天台上完成了一场告别。故事写得蹊跷,却有味,像欧·亨利,又像我们偶然间听闻的一段令人回味、颇值深思的往事。最重要的是,这是他在门开之后,看见的第一片风景(《芙蓉》首发,《小说月报》等刊转载),那么灿烂,又那么自然,那么赏心悦目。
  但他没有固步自封,更没有停止思考。在摘得第十八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桂冠后,他一如既往地笔耕不辍,频出佳作:书评、影评、散文、小说……开专栏,出新著,身影常现《解放日报》《新民晚报》《时代邮刊》《财新周刊》等大报名刊之上。这让我想起他在书里引用的那个画面:清晨散步,看见阳光照在生锈的铁丝网上,连漂浮的黑色垃圾袋都罩上了一层光芒。“万物都是有光的”,他说。主打评论写作的人,大概最懂这种光——在喧闹之中,静享“孤独”,尽可能让自己的话语清晰、明朗又客观;即便“篱笆”内部兵荒马乱,却要把汉字如排兵布阵般一一安排好。这是一种“治疗”,也是一种修行。在这个人人都可以发声,却鲜有人愿意倾听的时代,这种坚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韩浩月谈读书,也很有意思。他重读《瓦尔登湖》,发现年轻时的印象竟然全是 “错的”——瓦尔登湖并非远离都市,梭罗也并非那么孤独。他带《论摄影》回乡过春节,在热闹的节日里读桑塔格,竟能意外“起到去除浮躁的作用”。他既笑称“夏天就应该抱着《神曲》睡”,直言“素人写作,名字与身份需要持续擦亮”,更思考“深阅读”在短视频时代的意义,不唱高调,也不叹衰,只是说:“旅行与阅读的核心魅力,在于未知、神秘和探索,在于循着一道渺茫的光线、微弱的灯火,穿过黑夜或峡谷,看到全部的天空与彻底的晴朗。”这话平实,却有力量。不是那种站在道德高地的训诫,而是一个在信息洪流里打过滚、呛过水的人,掏心窝子跟你说,慢下来,没关系,书对人的等待,静默且恒久。
  书里写人的部分,尤见功力。他写杨苡、叶嘉莹、黄永玉,也写莫言、史铁生、陈忠实……这些文章从不是简单的生平罗列,更非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史料体”,而是无论写谁,都能抓住其 “精神内核”。如写杨苡,抓住的是她的“美与勇气”——百岁老人的口述自传,云淡风轻里藏着电闪雷鸣;写自己在一代“鬼才”黄永玉先生家做客,为了突显他既懂艺术又懂享受的“最牛段子手”特点,抓住的是他家里的动物们——那只霸占沙发的“猫”(后来想想可能是狗),那只话多的鹦鹉,那群像狮子一样踱步的大狗等;写史铁生,抓住的是他的 “永远年轻”——不是生理的年轻,是那种被00后读者重新发现的、穿越代际的精神共鸣。这些人,韩浩月多半见过、聊过,或者至少隔着文字“神交”已久。他写他们,像在写老朋友,有满腔的敬意,也有莫名的亲切。
  不过,最打动我的,还是他写故园的那些篇章。韩浩月是山东郯城人,写故乡写了三四十年,继“故乡三部曲”之后,这本《推开那扇门》里仍有大量篇幅留给了那片生他养他的乡土。不过,他一如既往地克制、内省,不煽情,不美化,也不故作姿态地批判。他说:“离开故乡的人,最容易把故乡题材写得好看,因此写作者要保持与故乡的距离,甚至要刻意拉开足够长的距离来写故乡。”这话我信。距离产生的不只是美,还有理解,以及那种“用望远镜看一个地方”的格局。
  掩卷之际,心下暗忖:韩浩月推开的那扇门,究竟通向哪里?是小说家的殿堂,还是评论家的领地?是散文家故乡的原风景,还是读书人理想的书房?似乎都是,又似乎不全是。更准确地说,那扇门的背后,竟又是一扇又一扇的新门,它们最终抵达的,或者正是“写作”本身吧——不是作为一种职业,而是作为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思考方式,一种存在方式。就像他在书里说的:“写作会成为写作者的工具与道路,平庸作为痛苦的一种构成,会成为一种营养。”
  话说回来,这本书适合在什么样的时刻读呢?我想,它既适合在一个你想推开某扇门、却迟迟不敢推的时刻,也适合在一个你觉得自己被困住、却找不到出口的时刻,更适合在一个你想慢下来、却不知道从何慢起的时刻吧。聪明的韩浩月当然不会给你“标准答案”,但他会坐在门边,坦诚地跟你聊一会儿,然后轻声告诉你:不管是哪一扇门,其实都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笨重,那般冷漠,它会凛然拒人于千里之外——试试看吧,也许你随手一推,它就开了呢!
  (作者系安徽省芜湖市第四十三中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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