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也 果
　　春天每一年都来。清明，在春的序列里，洁白而澄澈，是白色的菊花和黄色的菊花。面对春风，春没有老去，她新鲜得只会让人生爱。可我不喜欢清明，只想闭上眼睛越过。时光催人老。我可以坦然地面对光阴划过。
　　过往成了一条河，我在这边，想起过去，纷纭的事物。可总有一些人会扎根，他们在我的心里，深藏。我不吐露，是因为爱，深爱。我怕触碰身体最柔软的角落。我不想哭。当三月的正午，收到扶秋的叩问，她在清晰地敲着一扇门。我无法回避，开始回首，默想，伸手揭开最不愿碰触的痛。这个春天，我开始想念一个人。他的形象在心海浮现，靠近我。我喊他老爹，他唤我小丫。
　　他很赏识我，就像一位博学的父亲，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的女儿如此可期，他毫不掩饰地流露欣喜，并且乐于在一些场合宣扬。那时候，他的言语是快乐的，他的内心是骄傲的。我的自信也在他慈爱的目光里不断生长。
　　但起初不是。直到有一天，他坦言——开始就是觉得这丫头太狂。不喜欢。可年轻人的张狂，不正是锐气吗？待接触后，便又觉得那不是张狂。一个人对待写作的态度如此真诚，执着，言语率直，不拐弯抹角。这可不就是自己嘛！你是像我啊！说完，他笑，我也冲他笑。我们握手言和。
　　每次，他和我的见面礼总是拥抱，正式而热忱。他喊闺女，然后张开手臂，让人信赖，又笼上一重被宠爱的感受。他戴神气的礼帽，眼神灼灼，听过他发言的人都叹服他的思路，如此敏锐，言语犀利，一针见血。
　　2007年3月11日，是一个值得珍藏的日子。再次抵达位于平安路上的一味茶坊，心情与从前迥然。《沂蒙晚报》沂蒙湖第一期文学茶座，我的作品研讨会在这里进行。
　　那天，他最后一个出现，先冲大家抱拳致歉，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材料递给我。那个早晨，他早早去了复印社，一直等到有人上班。他带着复印好的那张文艺报，上面的年度点评有一段是对我作品的评价。那段文字被他精心勾画。
　　那天，他第一个发言，拿出准备好了的发言稿。他说自己很高兴，他说也果在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取得了如此成绩，并得到专家的肯定，堪称奇迹。他谈了当今的文艺创作处在一个要求创新的阶段，包括“新散文”，均要潜心读书，大胆探索。他认为也果散文特色，引自文艺报的一句话，“引新标异，不同凡俗”。之后又历数作品特点和期待。那天，在场的还有郭老，钱老，郑士选，理钊，邰筐，江非，刘瑜等。
　　那时候，平安路上的一味茶坊，是我们时常聚会的所在。一味茶坊开张之日，他专门题写书法：“茶禅一味”。
　　我相信很多人被他征服是在2008年春。那年青作协举办“ 2008·唱响春天诗歌朗诵会”。他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会场，开始以为是致辞，没想到响起的是北岛的诗歌《回答》，声情并茂，言语铿锵。他竟然一字不差地背诵长诗！他的记忆力和绝佳的状态让在场的每个人惊叹不已，掌声雷动。那晚，他成了每个人的偶像。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为了在审判之前，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他关心我的成长。2009年，我去北京学习，他期待我学成归来。2010年，临沂大学更名，我约稿，他著文《美哉！临沂大学》。2011年，我筹备学院第一届剧本创作大赛。他亲自帮我策划，调兵遣将，几乎把文艺界的精英悉数约请。2015年4月，他的《铁民自选集》研讨会举行。他在众人面前推举我。我的发言情真意切。有一回，见面聊起他人说我有范的时候，他的眉毛立时扬起，解释那可是至高的美誉。去过几次他的小院，给他送过茶，有时候起念想去，又怕打扰他。一度他的声带有恙，后来又好了。他的身体是好的，有时候会出远门，有一年春节，全家人去了海南。
　　那年，我站在一片红枫树前，怀抱一捧莲蓬，好像拥有了整个世界。他落笔留言: 小丫持蓬，玉树临风，美在体姿，贵在笑容。我的持莲照片获赠诗一首：“道是持莲乃持蓬，寓意深深深几重，莲子诗文同韵致，万千劳苦在芯中。”看到这首诗的时候，我掩面而泣。父亲走后，再没人以我为傲。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还有一位父亲。
　　我没有见到他消瘦的样子。他在我的记忆里是有力量的，思维敏捷，神采飞扬。我的《视线》没有亲自送到他手里。他搬离了住处。发信息的时候，他留言说放前台吧。和书一起转交的是一盒茶。我没去拜访他，怕打扰他。我们经常在微信里沟通。他给我点赞。我没有担忧过他，我觉得过段时间，我们会再见。最后，我知道他专门嘱咐探望的人，再来的时候叫着也果哦，她没来过，不知道这个地方。我知道，他想我了。
　　有时候想，心该是一个最保险的所在。我活着，他就在我心里。我喊他老爹，他唤我小丫。所有人都称呼他，铁老。他自称古郯铁叟。记得有一回，我给他送书，写的是铁民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