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张玉华
　　我正在洗衣服，忽然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来，抬头，惊喜地看见两只小燕子落在晾衣绳上，一边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一边热烈地讨论个不停。它们“说”得那么急促，那么高亢，好像很激动的样子，像着急的孩子，每句结尾都以一个婉转悠扬的高音而结束。
　　我静静地看着这两只小可爱，它们这是要在我家阳台上安家啊！我听到的分明是“选这里，选这里，我选的就是这里呀……”
　　我家前阳台始终没有封，是因为我坚持要有个承接天地之气的地方。为了享受夏夜看繁星满天，观万家灯火，清风吹在身上的那份惬意；还有冬日午后被暖阳抚摩的那份慵懒的温馨。露台上栽种的花草也格外有生机，瞧，我的长寿花和雏菊长得多好！露天晾晒的衣服也格外干爽，都带着阳光的香味。
　　此时，可爱的小燕子又要给我添一个惊喜了！我想起外祖母说过的“燕子看上谁家，就主着这家运气好，日子旺……”
　　外祖母非常信服燕子的眼力。我小时候跟着她到村里串门，外祖母总是先站在院子里对着人家屋檐下那大如箢篼的燕巢瞅上半天，嘴里赞叹不已：“二奶奶，您家的日子还得更好啊，瞧这燕儿窝，一年比一年大了呢。”还真是，这位老姥姥确是个有福的人。五子两女都生得一表人才，户户家和业旺，人人知书达理。五个儿子两个是军官，一个是干部，一个当教师，还有一个在村里当会计；两个女儿也都嫁得好，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广州，都是吃公家饭的呢。这老姥姥很知足，成天安坐在门口笑纳街坊们的恭维话。
　　“可不是！燕儿有灵性噢——”80多岁的老姥姥说：“燕儿窝一年比一年大，我也一年比一年享福哦。哎哟你说，谁曾想老了老了，还能坐着飞机去广州？”说到这，老姥姥把脸凑到外祖母跟前，压低声音，神秘而郑重地说：“坐飞机一点儿也不颠哒，我就坐在飞机翅儿上，都能看见机翅儿挂着云彩呢。”
　　外祖母家屋檐下也有两个燕巢，可都只有海青碗那么大。燕子归来时虽然年年都在外祖母的期盼下衔泥加筑，但燕窝总是增长缓慢，外祖母大概为此着急过。燕子归来时，便是外祖母开心的时候，因为满院的花都开了。先是杏花、桃花、梨花、海棠，接着是芍药、牡丹、蔷薇、绣球……我经常和小伙伴们讨论墙边小池子里的“猫儿脸”花到底像不像猫脸，我们甚至还找到了它的胡须。墙角的金银花会在我看书的时候缭绕着清香和蜂蝶一起为我助兴。对了，还有一种不知疲倦的花，从春开到秋，越开越热烈，外祖母叫它“江雪腊”。黄昏的时候，外祖母一边给它浇水一边唱：“江雪腊，不害羞，沥溜儿拉拉开到秋……”
　　外祖母一生爱看花，爱种花，家里的院子就是个花园。外祖母也爱送花，经常有乡亲从我家院里捧着花喜笑颜开
　　地离开。常听她说：“有花儿的日子就是好日子，看见花儿开了，我这心就欢喜得笸箩大。”
　　在一个初春，还没等院里的花开，外祖母就卖掉了祖屋跟着母亲到城里了。东西都搬上了车，外祖母在空空的屋子里转了又转，最后站到院子里，仰头看着空空的燕巢说：“唉，走啦，燕儿啊，等不到你回来喽。”
　　母亲住楼房，春天的阳光里，年迈的外祖母坐在阳台上，眯起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的树梢，一坐就是老半天……初夏，外祖母在楼边的墙根下，种了两株扁豆，开出了紫色和白色的花穗，外祖母喃喃地说：“扁豆花也好看啊。”
　　可是，燕子呢？
　　终于，两只燕子讨论了半天后飞走了。我以为它们主意已定，衔泥做窝去了。可是，至今半月有余，仍不见它们的踪影。只有婉转的呢喃还在耳边萦绕，只有雏菊、长寿花一如燕子来时，开得正红……
　　燕子到底能不能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