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书忠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上小学时就学过这首古诗，因没有在农田劳作的亲身体会，也就感觉不到农夫锄禾、挥汗如雨的艰辛。那年七月，我被父亲赶到地瓜地里，翻秧、锄禾时，才真正尝到了阳光、汗水调和挥发出苦辣咸的味道……
　　那年，考完高考最后一门，我背着浸满脑油气的被褥走出了学校的大门，顺着长满玉米的田间小路，贼也似地逃回了家中。半个月后，高考成绩放榜，榜上无名的我羞于见人，将自己关在石头小屋里，想何去何从。
　　“既然不想上学，就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地做个庄稼人吧，不要想三想四，想得太高了，没有翅膀也飞不上去。”父亲用他那金黄色的铜烟袋锅，一边敲着饭桌一边告诫我。对于父亲这种有点蔑视我的态度，我只能用眼睛的余光进行无声的抗议，待他用烟袋锅在烟荷包里剜来剜去装烟叶的功夫，我匆匆地扒拉了几口饭，又回小屋去了。
　　一天中午，当我正游弋在香甜梦境中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起来，一个半拉小伙子，光会在家睡懒觉也不嫌人家笑话，哪里的饭也不会养活闲人。骡马大了驾辕犁田，孩子大了就得下地干活。”只见父亲光着黝黑的上身，肩上扛着一杆铁柄的锄头，目光如炬，那极不温柔的眼神分明是逼我和他一起下地去。
　　中午时分，爷俩如同陌生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路旁紫色的野荆花，散发着浓烈的香气。燃烧的太阳，恣意地放射着呛鼻的火气，就像过年时大街上充满了烙猪头的焦煳味。“除草正当时。”父亲逼我下地干活，既不趁早也不赶晚，偏偏选择在太阳正毒时，自有他的想法与目的。读书艰辛，耕耘不易，晒晒太阳出出汗，对我是一种善意的惩罚。
　　弓背弯腰在地瓜地的垄沟里劳作，太阳就像一枚烧红的铁球，燃烧、滚动在后背上。被阳光烤得焉儿吧唧的地瓜叶像淬过的钢片，热乎乎的，咸酸的汗液流进眼眶，两眼瞬时像被灌入了辣椒水……汗水不是一滴滴地往下流，而是一把把地用手往下撸。
　　我顺着地瓜地的垄沟将交叉的瓜蔓分别向两边翻去，父亲手中那杆顺手的铁锄，上下翻飞、熟练地铲除垄沟里的杂草。每当我翻秧的动作慢下来时，他就会在后面大声吆喝着：“快点，再不快点就要锄到你的腚了！”那架势就好比是战胜者端着上膛的钢枪，在后面押着战俘踽踽前行。
　　连续几天的酷战，让我随时有种虚脱的感觉。有一天，父亲突然问我：“还想上学吗？”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道酬勤，我终于考上了一座设在淄博的省属院校。离家那天，亲戚朋友们都来贺喜道别，滴酒不沾的父亲一杯接一杯地劝来客们喝喜酒。最后，他走到我跟前：“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虎毒还不食子呢，哪有不疼孩子的？别怪我不近人情，等你长大就懂了。”说着，父亲一扬脖子，将满满一杯辣酒倒了下去。我看到父亲的两行浊泪，被深深的皱纹挤压成了纵横交错的溪流，紫铜色的脸颊就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大学毕业后，我到北京一家传媒机构工作，推开办公室的窗子，一眼就看到中央电视台那宫灯形的广播电视塔。那高耸云端的“宫灯”，如家乡七月的太阳，时时炙烤着我的后背，时时让我闻到阳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