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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63版:悦 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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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工天地 2022年01月01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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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

《职工天地》(2022年01月01日 第A63版)

  

文 宋登科
  黑子那张狗皮被钉在一根腐朽的榆木树上,两只空洞的眼睛时常深深地望着我。
  黑子是父亲去东北出差时带回的雪橇犬,一条黑色刚出满月的小母狗,很胖,走路带着憨态,比我隔壁三大爷家的本地小狗漂亮多了。东北我没有概念,只是听三大爷说那里的雪比人高,撒尿都要用小树枝来回的晃动,要不会冻掉尿尿的小鸡。三大爷年轻时闯过东北,只是在一个大雪的夜晚蜷缩着回到家乡,父辈们在述说着他们的话语,我高兴地和小狗玩耍着。
  它时常静静地看着我吃玉米窝窝喝着白面熬成的粥,这是一双不屑的眼神,我知道它在琢磨什么,它也想脱离前蹄站立行走,能与我一起坐下来享受我所享受的。它慢慢地摇着尾巴走来,我的尾椎也曾有过在漫长进化过程中消失的尾巴,如果再一次进化,也许现在坐着吃饭的是它,而趴着的是我,我们只是披着不同皮的动物,只是我身上没有了毛发,尾椎没有了尾巴。它是想取代我的,不过现在我主宰着它的命运。
  它希望能陪着我,你只要对它发出吱的声音,它就没有了不屑的眼神,欢跳着到你身边,趴在你的脚下,希望能得到些零星的窝窝碎块,来充饥它常常瘪着皮的肚子。家人把一些吃剩的饭菜给它,有时添些喂牛的麦糠,它也不会嫌弃,还会在外觅得半根被其它狗吃剩的骨头啃着。我在维持着它的生命,而父亲在努力地维持着全家人的生命。随着生活的改善,它也能偶尔吃上被蒸过多次还发霉发硬的白面馒头,趴在一边高兴地用它长大长尖的牙齿使劲嚼着,那时它是满足的。
  它慢慢地长成一条大狗,黑得发亮,我们叫它黑子,黑子常常陪伴着我,用长长的舌头舔我的脚,在它心里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夏天的傍晚,太阳总是慢慢褪去,留下红红的云彩在天空飘拂着,坐在我家刚建好的大门旁看着云彩变幻着,旁边的黑子伸着长长的舌头“哈,哈”排着热气,“黑子,那个像你”我指着天上的云彩,再指着我身旁的狗。
  黑子跟我去听了一夜房,天亮后来了许多狗,在门口来回转悠。大人们说黑子到了发情期,能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气味,只是这种气味我闻不到,也没有黑子那么早进入青春期,虽然我的年龄比它大。这时我家是安全的,没有人会在这时打我家的主意。想来借农具的妇女们远远地看见几条公狗发出狂情的声音,也都退去。几条狗的声音变得急促、狂躁。寻着这种声音而去,在干涸的池塘隐蔽处看到了黑子,它正在与一只黄色的喜狗交配着,那时我十二岁,有些事情还真不懂得。黑子看到我的到来,很羞涩地往旁边的麦子垛去躲藏,我不喜欢这只黄色的狗,拿起一根长长的树枝,使劲抽打着那只黄色的狗,这条公狗是不敢对我龇牙的,我也有牙齿,要是咬起来我也能咬上它一口,我的手上还多了一根树枝。在旁边不远处一堆乱砖处,我练过半年的铁砂掌,因为这个我没少挨邻居骂。
  这个没有出息的黑子还是生下了三个小崽,黑子的后代不再是纯正的黑色,狗腿和身子都有黑黄相间的毛,那天黑子的生育地点就选在我床尾装满麦子的水泥缸和墙的缝隙处,那个缝隙曾是老鼠的天堂,它们会在我睡熟的时候爬到床上,在我一进屋从我学习的土坯桌上跳下溜走。我曾压过很多水去灌它们的洞,黑子也会跟着来回跑,要不就趴在洞口旁看是否有老鼠出来,老鼠们在地下打造着另外一个王国,或正在它们的世界寻着欢乐。灌下的水只是又循环到地下,循环到我正在压着水的源头。你会听着水在洞内“咕咚,咕咚”流走了,没有一只老鼠跑出来。黑子把它的生育地点选到这里,是有它自己想法的,那段时间老鼠不再猖獗,只是偶然探出头来,也会被黑子的吼叫声吓回洞内。
  深秋的大地上,绿色的棉花叶在慢慢脱落,留下一根根的梗在孤立着,棉花开出雪白的花朵,被人们一次次采走,剩下干瘪的棉壳在来回摇动,在这唯一的白色世界褪去时,大地也慢慢失去遮挡,枯死的棉花被一根根拔出,整齐地放在地里。嘴馋的男人拿着长管枪寻觅着正肥的兔子,他们旁边总有狗在来回跑着,身子细长,高个,腿也细长,速度快,这是纯正的喜狗。黑子从来没有为我抓过一只兔子,它也曾拼了命地追过两次,总是在即将得手时,被兔子猛一回头甩去老远了,黑子耷拉着长长的舌头跑回我身边,趴在地上累得不动了。
  黑子终于做了一件出彩的事,我们在拔棉花时,一只兔子在我眼前跑过去,我叫着趴在地上的黑子,用手指着兔子,黑子似乎早已对自己失去了信心,抬抬头,看了看还在跑着的兔子没反应,我跑过去追,黑子也爬起来去追,兔子跑到一块棉花地消失在我的视野,黑子一会回来冲着我汪汪叫了几声后又钻到棉花地,我也跟着跑过去,一只兔子趴在地上快要死去的样子,它是被枪打伤的,肚子还在流着血。黑子也跟着解了馋,只是我们吃的是肉,它啃的是骨头。
  就在这个秋后的几天,黑子慢慢变得狂躁,不再跟在我的身后要吃的,时常发疯似的乱跑。那天云很美,黑子发疯似的用头撞击那棵腐朽的榆木,我使劲地叫着它的名字,它不再回答我,在撞击无数次后再也没有站起来,它的身体在发抖,两只眼睛深深地望着我。云彩还是那样的美丽,黑子却再也无法陪我看变幻的云彩,云再也没了黑子的样子。
  它被葬在干涸的池塘里,那曾经是它有过快乐的地方。我不想看它被埋掉,家人托着重重的黑子走向已经挖好的坑,厚厚的土瞬间把它包围掩埋。
  第二天放学回家,我还在为失去黑子伤心着,一张熟悉的狗皮被钉在那棵腐朽的榆木上。我深深地望着它那双空洞的眼睛,再次流下伤心的眼泪。
  那年冬天,寒风带着呼啸的声音吹着被钉在树上的狗皮,大雪落在黑子的皮上瞬间融化,大地一片白色世界,只有腐朽榆木上的那张狗皮还是黑色,像黑子趴在那里。
  母亲为了我冻破的脚不再化脓流血,剪下风干了的狗皮,剪了一双鞋垫,铺在棉鞋里,走在白雪皑皑的世界里,黑子又尾随在我的身后,回头望时,只有脚印陪着我走在白色世界里。
  那年黑子三岁,我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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