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鲁 北　　
　　上次回家，父亲让我帮忙，给他的表弟打电话，声音从遥远的盘锦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父亲说，自己拨打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还以为自己的电话坏了。
　　隔了半月，我再回家，父亲还是让我打电话，电话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父亲说，自己拨打的时候，也是那样说的。
　　父亲对我说，你表叔可能死了。父亲说这话时，很悲伤。端起茶杯，呷了一下。
　　表叔是死是活，父亲无法知道，我也无法知道。父亲认为他的表弟死了，只是猜测。父亲认为他的表弟活着，是他希望的。
　　父亲和表弟是亲姨表兄弟。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
　　父亲的母亲和表弟的母亲，是一母所生。表叔的母亲姓郭，父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奶奶，却姓了牛。
　　我的奶奶出生第三天，她的母亲就去世了，奶奶被送了人，辗转二次才到了牛家，被收养。
　　牛家的家庭组成有些复杂。我一个表大爷进行了既形象、又准确的表述：这个家庭，爹亲娘不亲，娘亲爹不亲，爹娘都亲，不亲。是亲闺女不是亲外甥，是亲外甥不是亲闺女。挺绕嘴的，但分析起来，都能对号入座。
　　我父亲认识他这个表弟，已经是几十年以后的事情了。
　　有一年，表叔的母亲打听到了她那个被送人的苦命的妹妹嫁到了哪里，就带着她唯一的儿子，一路打听，找到了我们那个小村，找到我们家里。
　　那时候我二姑还小，很气愤地质问我表叔他娘，你们说穷，养不活饿死，把俺娘送了人，你们咋没饿死。表叔他娘说，俺娘生下恁娘才三天，就没了，我才七岁，我知道啥啊。说着，抹了眼泪。
　　那时候，表叔的娘有意让我奶奶认了娘家，毕竟是亲姊妹，但我奶奶坚决不同意。她认为，生身父母不如养身父母，养母还健在，认了娘家，养母会生气的。她是养母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东家淘一口奶西家赶一口奶，不容易。
　　那时候家里穷，吃饭时加两双筷子，甚是窘迫。我爷爷对这个大姨子并不友好。住了没几天，给她带上几斤胡萝卜，打发她娘俩走了。我奶奶把她姐姐送到村口，姊妹俩抱着哭了很长时间。此后，再没见面。
　　我的表叔也不幸，十几岁父母双亡，吃百家饭，穿百家衣。有娘的孩子像个宝，无娘的孩子像棵草。他吃的苦，受的罪，可想而知。勉强读完初中，就回村务农了。后来，胜利油田到村里招收工人，村里就把他送到了油田。
　　油田是个大舞台。他很快适应了那里的工作。
　　表叔虽然木讷，但工作认真，肯卖力气，人品也好，领导很赏识。
　　领导有个女儿，和表叔年龄相仿，经人撮合，做了夫妻。
　　后来，表叔离开胜利油田，去了辽河油田，定居在盘锦市。
　　前几年，表叔回家省亲，看望了我父母，彼此留了电话。回去之后，表叔经常给我父亲打电话，少则十天半月一次，多则二十天一次，一次就是个把小时。
　　表叔是退休工人，有养老金。他说给我父亲一些钱，我父亲说，不缺钱。
　　前两年，表叔的老伴去世了。表叔给我父亲打电话的次数更多了起来。一个人是孤独的。
　　表叔的老家已经没有亲人了，他也快八十岁了，那次回家，实际是告别之旅。他知道，自己百年之后，不会葬于故土。他的儿子有了孩子，他的女儿也有了孩子，都是盘锦人了。故乡是回不去了。他们成了没有故乡的人。
　　表叔在父亲的心里，依然是一个结。父亲断定，是死了。但他又迅速推倒自己的断定。
　　接着又断定他已经死了。如果不是死了，怎么会这么长时间不打电话呢？
　　兴许是父亲老了，算来数去的几个兄弟、表兄弟，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村子里的同龄人，都一把年纪了，有的疾病缠身，有的早走了，健康快乐地活着的，所剩无几。
　　我父亲很健康，也很乐观，一天能吃两个馒头，喝半斤酒，吃半碗肥肉，还帮我弟弟干一些晒晒场、剥棉花桃等力所能及的营生。
　　他还是牵挂他的表弟。得不到确切消息，他会一直牵挂。
　　亲情，难以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