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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63版:悦 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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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工天地 2022年03月01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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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米的世界

《职工天地》(2022年03月01日 第A63版)

  

文 丁淑梅  
  一粒米是日子里的一条纽带,那被风轻抚的丝带,四季里听黄河且有声无息,望堤坝且宽厚如脊梁,看牛羊低头吃草且悠闲自得,吻着满地花红柳绿,一抬脚迈进立夏的田野上。
  父老乡亲如生儿育女一样,选一块离水源近的地界,在田畦上精心孕育秧苗。他们在阳光下筛选稻种,耕地施肥,覆盖薄土,插竹片,翻盖稻草,引黄河水浇灌,给每一粒稻谷搭建出一片温馨的房子,使之返回出生地,从容地奔向泥土。它在低矮并不美丽的家里抬头仰望天空,低头与大地同眠,并在我漫无边际的脑海里。比如:睡在里边的稻粒是藏在缸里的稻粒吗?它和我一样睡在沙土布袋子里长大吗?一粒稻种分蘖出几棵秧苗?疑问一年又一年被父母一句话止住:等你和它一样长成一粒米,就懂了。
  于是,我渴望着,渴望着长成一粒米……
  当绿油油的秧苗一扎高时被连根拔出,用稻草扎成把,扔进灌满水的田里,男人和女人们挽起裤腿、撸起衣袖便开始插秧。
  秧田如一幅画生动起来。乡亲们的手和我手中的笔一样,一笔一画地在水中画下一棵棵秧苗,一行一列整齐地排列,如同骨节笔挺的汉字。他们不停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行和列的对称里插下生命之绿。这满地向上舒展的绿,映射着那额头滚动的汗珠,亮晶晶的,构成一种剔透的美,自然的美。
  稻田在黄河的脊背上晃动,起伏,影影绰绰。村里人祖祖辈辈在黄河畔耕种,从“豆子不长荚,地瓜不拉秧,麦子不秀穗”,“糠菜半年粮”的坚守和依恋中,在数次引黄稻改的历史机遇里,于盐碱洼地的胸脯上栽种出稻谷。林中的鸟儿俏着飞翔,掠过秧苗,呼啦啦地掠过站立的绿。这大片的绿,是黄河馈赠给大地的礼物,即使黄河水在奔流入海的途中,于引黄闸拐弯处,义无反顾选择分离。这离别才使得沿岸的河流有了源头,有了源源不断流入庄稼地的渴望,有了滋养土地的血液,有了父老乡亲的希望。
  从家门口到秧田,一日一日耕种;从秧田到引黄闸,一年一年的水流;从引黄闸到黄河岸边,一生一世的相邻。
  这耕种,这守候,这相邻,世世代代扎根、分株、拔高、开花、授粉、饱满、成熟,生生不息……
  站在堤坝上,望黄河沧桑奔海,听风呼呼如万只马蹄奔跑,看村庄被绿树掩映,炊烟弯弯如烟雨缥缈,闻着稻香,一抬身步入秋日的稻田。
  大片大片的水稻紧紧簇拥,披散的金发遮挡着面颊,弯弯的,黄黄的,沉甸甸的穗头滚过日月星辰,滚过暴雨闪电,滚过安静的庭院,滚过乡亲们的心坎。
  稻子黄了!黄河岸边的稻子黄了!满身的黄就要炸裂开来!弯腰,鞠躬,像一场大火在燃烧。
  河水东流,堤坝站立,村庄不动,而那一把把雪亮的镰刀在动,唰唰地,没有仪式,没有喧嚣。男人把口袋、把收割的手伸向它,一片又一片轰然倒下,横竖长短的稻穗勾出一块又一块的图案。女人的脚步轻盈如燕,一抱一抱地从田间到地头到牛车上。
  唰唰声,哗哗倒下声,呼呼小跑声,牛哞哞的叫声,孩子们蹦蹦跳跳的笑声……发出像黄河一样庞大,一样壮观,一样浑厚的声响。这声响穿过田野,穿过大地,穿过我的耳畔,在天空回旋。我寻着声响,穿过稻田的一条小路,到达坝顶,沿着黄河岸行走,一望无际的稻田在视线里涌现。
  金黄,全部的金黄,铺天盖地的金黄,与黄河平行并肩,它的绵延高于大地,低于天空。那是它的玉体在沸腾,它终将以坦然的姿态焚身和消失,这是献给人类的庇荫,从未犹豫,从未歇息,当大地深处发出叹息,它站成了源远流长。
  六岁的我,随着黄河纤夫的号子声,和小伙伴们一起数着乘风破浪的船只和渡河的过客。我想知道那沉重的货船上到底装了啥,才使得村里的男人光着膀子,手扒着沙土,身体弯曲成问号。那“哼吆、嗨吆,哼吆、嗨吆”的呐喊声,让我第一次有了幻想,想独自跨过黄河,到对岸看看。被狂风吹打的,生疼的脸颊,有了六岁的愿望,就能从村里人的眼睛里,看到流出的一个金字叫收成,一个黄字,叫喜悦;一缕清一缕香,叫直挺挺,叫金灿灿;还有一股馋死人的滋味,叫盼头。
  我在这种幻想里收获童年,收获牛车上的满满。直至能冲进稻丛,弯下腰,左手抓起稻秆,右手握紧镰刀的柄,用力向地面砍去。父亲对我说:“镰刀是用来拉出锯一样的声响的,不是砍向自己,折断稻秆的。”就这样,我用镰刀对准稻谷根部,像锯条一样来回伸缩,轻松地割下了稻子,结果手掌磨起血泡。
  收割回来的稻子被晾晒,被一遍遍抽打,被分离成稻粒、稻草、稻糠。稻粒被碾磨机碾压,灵魂的壳轰然剥开,一粒米脱胎而出,即刻换骨成一粒物质的米,一粒能吞咽的米。稻草在母亲的手中编织成物件,稻糠变成肥料。
  交完公粮,留下稻种,父母把剩下的稻子储存好。啥时手头拮据了,啥时给我交学费了,啥时馋了,过年节了,父亲扛起一袋米,套上牛车,到邻村磨坊碾出日子所需的进项;或者赶着牛车,拉着大米到邻乡换回胃口所需的温饱。“换大米,换大米……”那悠长的吆喝声,总能赋予日子五颜六色的色彩,总能赋予和纤夫一样的脊背。
  母亲淘米,拉响风箱,蒸出一锅香喷喷米饭。满院子飘香,整个村子飘香,香味四溢,蔓延到黄河岸边,整条黄河也飘香。至此,一棵稻谷走完自己的一生。
  沿着黄河而行,村庄变小,堤坝变长,好像自己变成一粒米在黄河里旋转、迂回、拐弯,向着最远的地方延伸。于是,我带着第一茬新米换取的盘缠,跨过北店子浮桥,走出命运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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