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 川　　
　　你记得绣江河宽阔的支流自垂柳中弯曲着油亮黑滑的身躯，无动于衷地在石板与崖阶边流过。那水流与捣衣的敲击声并未被时间吞噬，相反，你怀疑它们无数次地穿越被遗忘的梦境，就是要帮助你涤洗穿越了半生的、被尘土和污渍浸透了的躯体，为了让你重新回归你渴望的童稚与单纯。无数次的涤洗在睡梦中摆动。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却又如此短暂，回头一看，短暂得令人心惊、不堪、疑惑、羞愧，短暂得就像幼年的一个个夜晚，手握瓷碗的白色碎片，一次次无聊地在河边红砂岩的墙基上擦出串串闪射的火花——飞迸的火星不能照亮或点燃漆黑的夜色，只能照亮一个孤独童年的无数个瞬间。它们是破碎的，电光石火般的，尤其在回忆中，那些消失的闪烁，会催促你不断地回返与寻找，沿着一条生命的河流前行，脚步不歇。只是岁月已晚，所有途经的美已然苍凉。
　　在不断的沿岸行走中，时间变作了河流，或者河流呈现为时间——是具体的、从夹岸浓密的垂柳抚摸下滚滚而出的时间。与古老的河流同构，时间在每一棵植物与器物上留下痕迹与阴影。只是痕迹与阴影皆悄无声息。因此，漫长的跋涉中，你会停歇在岸边的树荫下久久地朝对岸凝望，宽阔的支流漫漶，河床的泥沙堆积成一片片长满芦苇的沙洲，潺湲的水流清浅明澈，可以涉足而过，脚踝被撞击得发痒，一脚下去便会出现一个浑浊、旋即又被清澈漾满的水涡。河对岸有你的亲人之家，他们堂屋漆黑的八仙桌上，被长期擦拭的桌面，露出了古铜色盘绕的水波，那是枣木或香椿木的年轮。其实更接近于棕红色，是绣江河夕阳下的水纹凝固在了上面。在涉河而过之前，在一顿桌边安静的晚餐之前，你不会料想到，那些河边游荡的足迹，多年后会以另一种方式进入河水、树木和器物的年轮，在它们成长或消失的过程中慢慢凝固，进入生命深处的皱纹。对于绣江河，我不知道是离开还是留下，这种迟疑总伴随着我。就像对守望与等候的感觉，我明知道更需要忍痛与放弃，却依旧盘桓流连不止。
　　越是熟悉，越是言语不逮。清晰而有力地描述绣江河是我遭遇的重大难题，只能让她自己描述自己，而且在梦中最合适。是的，我已经描述过，她绕过很多个白天，进入我的睡眠，带着大片的蛙鸣和纷飞的萤火，隐入村庄与平原的深处。她已经远离我的现实之外，可仍运行我的世界之中，像一道星河，像看不见的背景，明净，浩荡，托举着我的来路与去向。不妨说，那在我生命里唯一流淌过的河流，至今仍不舍昼夜地流动。即便无法贴近她，她的表达也从未失效，她始终在与天空的流云与沉静的大地对话。她只有一段时光属于我，却已构成我生命最生动的篇章，她甚至仍滞留在我原地等待的人生深处，而我已经与那个“原地等待”的我相距甚远，甚或再不会谋面。
　　“没有任何东西会使你觉得比时间的不可逆性更加痛苦。”“生命沉默，静听着你孤独的所有那些时刻……”（埃米尔·齐奥朗《思想的黄昏》）然而，我以为，倘若磨难能容纳一切诗意，那么，时间会如数奉还，并馈赠情感的分量与深度，在往昔与未来的两个维度之间，让追缅不断抬升着期盼，也释放和溶解着自我救赎与对命运的本能抵抗。即便是那些穿越村庄的支流，干涸后的沟渠同样不会消失，作为大地的遗言，它们会执拗地储存在乡民对房舍、院落、道路布局的恒久称谓中。人们走向更新的生活，遗忘和放弃增强着生存与幸福的韧度。我始终相信，所有的乡音仍富有诗意的节奏。
　　“乡音”同样可以追溯到往古。它凝结在地下瘗藏的物什上，以独特的器型、材质与色彩，记录着人类先祖对自我生存的表述，它甚至具备更辽远的传播力，借助一条更为绵长、开阔的隐形河流，将文明的种子散布四方。
　　数年前，我去参观城子崖遗址，在那些依然隆起的土堆层里，破碎的陶片随处可见。我抚摸着它们探出黄土的棱角，猜想龙山文化所能达到的文明高度，以及以它命名的一个考古时代的伟大意义。当铺天盖地的黑陶制品成为当地市场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符号时，我才意识到祖先的馈赠仍是通过土与火的方式在人间传递。陶器中注满了水，蒸煮着米粮和肉食，哺育着一个庞大族群的生长。在博物馆里，祖先借以农耕渔樵的器具质朴敦厚，实用且灵动。一枚无与伦比的蛋壳陶，成为他们留给后人的最高美学，既是一道谜题，又包含了所有的嘱托。他们用不辍的劳作，塑造了延续数千年的生存结构，并缔造了一方水土的形态与性格。在我很小的时候，至少从两代人的生活中，目睹到过祖先遗留下来的手艺：打坯、夯土、造屋、凿井、纺织、搓绳、积肥、犁田、播种、插秧、祭祀、蓄养家畜、尊奉年节、互亲互爱……他们将一片土地和一条河流的恩赐和教化传承、发挥到了极致。
　　一切都得之于绣江河的育化，从古到今。当人们恍然想起并试图回到“原点”时，他们一定觉悟到了那“育化”的重要性与唯一性。
　　我只希望，当我再次回到绣江河畔，依然能看到那些梦中浮现过的事物，哪怕是最后一道被垂柳遮掩的河湾。当然，还有一双朝河湾凝视的美目。
　　那是我与绣江河一生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