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宋登科　　
　　村庄被一片树林湮没。
　　我在田里无精打采地拔着草，肚子饿得直咕咕。
　　这块田西面是泉河，东面是一条黄土筑起的河堤。不知何时人们为了取土，河堤已断续残缺。河堤残缺后河水也少了许多。人们在堤内开荒造田，我家就分得一块这样的田地。这块田地我们叫河滩。在田地与堤的连接处我用锨平整了一块平地，给自己造了一个天然的床。我时常铺个编织袋躺在那里偷懒，等家里炊烟升起。我时常站到堤上，看我家的炊烟升起。而多年后，村庄的炊烟慢慢消失，再也不见了。
　　田地的活没有干完，我不能偷懒睡觉早回家。在炊烟没有升起之前，回家也只能吃点掺着玉米面的硬馒头，还要落个没有干完活的名头。
　　不远处我经常偷懒睡觉的地方有一棵小草向我招手，经不住它的诱惑，走过去躺在它身旁。等醒来时小草已经不见了，我不知到了何处。
　　小时候常听大人讲，大地也会转也会跑，我不信。一个叫登峰哥的老头给我抽了一袋旱烟，躺在床上第一次知道了，地真的会转，就连天也转得飞快。我像到了另一个世界。我害怕了，于是跑到堤上看被树隐去的村庄是否有炊烟袅袅升起。
　　我们宋庄太小，只有六十来户人家，从烟筒中冒出的几缕炊烟会迅速消失在空中。不像别的大村庄一样，炊烟总是不肯离去，笼罩在村庄上空随云一起变幻着各种形态。我时常在堤上看村庄炊烟升起，学会了用炊烟辨别村庄有几户人家在生火做饭。烧的是麦秸，还是树枝我都知道。麦秸飘出的烟清淡缥缈，消失得也快，刚出烟筒就跑得没有影踪了，残留在麦秸上的麦粒散发出烧煳的味道，那些麦秸有些是我捡来的，我能分辨出它们的味道。树枝飘出的烟又浓又黑，你会看到它们从烟筒里涌出直直地冲到天空去了，不管不问没有一点羞涩，愣愣地往上跑着，像我队一头小公牛，什么也不怕。烟生怕落在别的烟后面使劲往上跑，在天空中随着云彩飘拂。我站在河堤上看黑色的烟与蓝天白云融为一体。一阵风向我吹来，它们也会跟着风过来凑个热闹，飘向我站的堤。
　　我们村庄小的可怜，你在西边放个屁，东边都会感到空气里面有股怪怪的味道。这股味道和烟
结合在一起随着风乱钻，我家、鸿喜家、宣子家、路子家。有次我烧锅，树枝有点潮，我家烟筒冒出很多的烟，一些烟挤不上烟筒，从灶口往外冒，我被熏得直咳嗽。这股烟随着风满街跑，等我走出厨房时村庄上空全是我家的烟笼罩着村庄。
　　炊烟常在天空打架，孩子们在地上打架。
　　有次站在堤上看我家炊烟是否升起，好判断什么时间回家。最先升起的是鸿喜家的，我在默默数着，等第八家炊烟飘起时我知道那是我家的炊烟。然后是全村庄炊烟都冒起来。远远望去烟雾缭绕的村庄像是到了仙境，而我牵着牛走在回家的路。炊烟慢慢越过我庄西面一块田地向牛村飘去。我们村庄的烟常和牛村的烟打架。就像我们两个村庄的孩子在田地里打架。我们村庄太小，炊烟越不过西边那条干涸的小河，就像我们孩子不能越过这条干涸的河。我有时在想，我们孩子都难以越过那条河，烟又怎么能越过。这条河是我们两个村庄的界河。要想越过这条干涸的小河就像越过敌人的阵地。那时孩子要是贸然去另外一个村庄就会被严加盘问，要问你来村庄找谁，有无亲戚。说不好就会给你几个直拳，一个扫堂腿把你按在地上臭打一顿。两个村庄的炊烟在天上打架，孩子们在地下打架。
　　多年后，为了不被揍，很想和牛村一户人家攀个亲戚，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而经过三年多的努力，我还是没有越过那条河。就像我们村庄的炊烟一样。
　　我希望有一天能刮起一阵东风，让炊烟越过那条河。
　　我们这个地方很少刮东风，我在等待这个机会。我盼着一阵风的到来。
　　那是一个寒冬的冬天，我盼了许久的东风吹掉我家最后一枚树叶，这枚树叶随风越过那条干涸的小河，在牛村的街上飘舞，久久不肯落下。我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现在还不是做饭的时间，我怕东风会停住。却不知如何让炊烟升起，养了两年的一头猪冲我哼哼了两下。我在一头猪身上得到灵感。
　　我把锅里的水添得满满的，用麦秸引好火，炉灶里放进很多的树枝，那一刻我家的炊烟独自飘过那条河。
　　而我现在的梦里再也不见那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