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糕！冰糕！

　　□陈希瑞
　　卖冰糕得选个好天气，天热才好卖。于是，一辆旧自行车、外加一个纸壳箱子（为防止冰糕过早融化，妻子还特意做了一床小被子，好把冰糕裹住），就是必需的用具，去五里外的冰糕厂批发冰糕即可——这是三十五年前我的亲身经历。
　　冰糕厂批发冰糕一根五分，零售价一毛。我心里盘算，批发也不敢多要，要多了怕卖不了，融化掉了赔钱赚吆喝，得不偿失。别人要一百根，我只敢要五十根。一根挣五分钱的话，一个上午卖五十根，能挣两元五角钱。按鸡生蛋，蛋生鸡的道理，干上半月二十日，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我结婚后，耕种着几亩薄地，常常为捉襟见肘的日子而犯难。那年麦收结束后，妻子商议我出去卖冰糕，挣几个零花钱。卖冰糕，对我来说，是大姑娘坐轿，头一遭。脸皮薄害羞，仿佛磨扇压嘴，吆喝不出口。于是我多了个心眼，宁肯多跑路去远村，也不在近处，一路上压低草帽，生怕遇上熟人笑话。
　　为消除害羞心理，我来到一个没人的树林子边，打算先练练嗓子。我像做贼一样，瞅瞅四周没人，这才清清嗓子壮壮胆，先低音，再中音，然后才是高音，最后猛一嗓子“冰糕冰糕……”如同石破天惊一般，连自己都吓一跳！等喊出来，我在心里问自己，这是我吗？我肯定地点点头，是我，没错儿，心里好一阵激动。对，喊出来，我就赢了！
　　等我一口气出去十几里地，来到一个叫丘西的大村子，已经上午九点多，天已经很热了。我一条街一条街走着，脸上的汗水不断线地淌下来，不时地叫卖一声。走到村头，才发现有个老妇人和一个小孩在村头柳树下乘凉，听我吆喝卖冰糕，小孩嚷着要，老妇人一边数落着小孩，一边不情愿地掏出一毛钱，给小孩买了一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我看看冰糕还没卖出几根，担心时间一长，冰糕会花了。我瞅瞅老妇人说，大娘，大热的天，您也吃一根吧！老妇人说不要，领着孩子刚走出几步，又回头对我说，你卖冰糕得上有人的地方走，哪里人多往哪里走才对！这回大家都在坡里干活，浇地的浇地，打药的打药，锄地的锄地，没人在家闲着！
　　我知道，过麦后，地里苞米长得快，快要蹿出麦茬，杂草也跟着长出来，那时还没有除草剂，除草全凭人工出大力。我边想边走，来到村外，看见玉米地里正有人干活，赶紧吆喝一声“冰糕冰糕！”如果人家说，卖冰糕的，过来吧！那就谢天谢地，几乎小跑着送过去，运气好，一下子能卖出五六根。运气不好，碰上会杀价的，本来一毛钱一根，偏给八分，好吧，八分就八分，一毛五两根或者两毛钱三根也卖，总比不卖花成水强吧。
　　人家见我好说话，你招呼我，我招呼你，不一会儿，苞米地里走出三三两两干活的人。大家聚集在树荫底下，咂着冰糕，开心地享受美味儿。我得抓紧时间多跑几个地方，也好多卖几根冰糕。我记住那位好心大娘的话，上有人的地方去，上人多的地方走。路在脚下延伸，我使劲蹬着车子，车子沙沙地响着……
　　当我卖完冰糕，踏上归途，耳边忽然回荡起歌星程琳的歌声《酒干倘卖无》，想起那个风里雨里收酒瓶子的父亲，想起老古语，“挣钱犹如针挑土，花钱犹如水推沙”“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心里有点沉甸甸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