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菅子涵
我在黑暗里长眠。
周围逐渐升高的温度仿佛在无声地提醒我，该起身了。
我缓缓睁开眼，试探性地挣扎了一下手脚。在这一片浓稠黑暗的包裹下，快令我窒息的挤压感使我明白，我就这样安静却又凄惨地被禁锢在泥土的深处，足有17年了。
“你要做什么？”远方传来一道声音，这声音缥缈，似是从我头顶传来，又像是来自于我的心底。
“你是谁？”却没有得到回答。
“你是谁？”我提高了分贝，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一个人。无边无尽的黑暗就像一张编织紧密的幕布将我网起来。
良久，声音再次响起：“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我冷笑：“自然是要出去”。“为何？”这次声音来的很快。我大喝道：“为何？因为我早已受够了这黑漆漆的牢笼，我要离开这儿，现在就走。”
“你不要走，因为你一旦选择离开，便是选择了死亡。”声音停顿了，“留下，方可安然度余生。”
死亡这两个字如同滚滚雷声在我的天空炸裂响起，可是我并不怕，我是一定要闯出去的，在这黑暗中苟且偷生比死还要痛苦，我怒吼道：“我非要离开！我要到外面去，我要击碎这团像牢笼的黑暗，让外面的整片天地都知晓我的存在。至于你”，我也停顿了，不过很快，我轻笑：“懦夫而已。”
周围一片寂静，我早已顾不得其他，此时此刻我正奋力向上挣扎，头顶不断有碎土下坠，落到我眼睛上，顺着我的身体滚落。我虽不知身在地下几尺，但我总感觉土层在逐渐变薄。速度还是太慢了，手脚已经麻木，泥土糊住了我的头脸，但我仍不敢停下，追求自由和光明的滋味竟是如此迷人，我竟如此期待着与这外面世界的相见。
最后一块碎土被我狠狠扔远，远方夕阳旁边的晚霞映入我的双眼，裹挟着热浪的风一阵一阵的在我头顶盘旋。外面世界里的一切都令我头晕目眩，可我心底的欢喜与快乐却在放声高歌，这歌声震耳欲聋，我真想让这整片天地都听到。
面前苍劲的绿树傲然耸立，我抬眼一望竟看不到顶端，它仿佛高入云天。好，那我便攀上这树，让我的歌声响彻四方。
我的手脚摩擦在粗糙的树皮，上面的纹路似一道道沟壑一般一次又一次地阻挠我，在绿叶摇晃的树顶，有鸟儿在叽叽喳喳地嘲笑，它们似是瞧见了我看向它们的目光，振翅一飞，扑扑簌簌地留下一片残影。它们的翅膀是那样有力，速度是那样迅捷，我也想拥有我的翅膀。
我不断鼓气、发力，终于，背上皮肤的正中出现了一条裂痕。我不断挣扎着，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可我依然没有停下，身体的抽痛令我的心格外清醒，当身体全部挣脱出来的一瞬间，褪下的皮肤俨然变成了一座空壳，我新生的身体背后，出现了一对我梦想的翅膀。
于是，振翅，我稳稳落在树顶。天边夕阳已没入海底，月亮高悬夜空取而代之。月光皎洁，透过树叶细碎的落在我身上。周围的一切我都再满意不过，我放声高歌，这歌声比当初在地下的雷声还要嘹亮千倍万倍，这才应该是我的生活。
日复一日，伴着温暖的轻风和闪亮的日光，我的歌声在这整片天地回响，可是当第一缕夹杂着秋意的风拂过我的脸颊时，我却发现，我的声音蓦地有些嘶哑了。
我不服输，换句话说，我不认命。我反倒用更大的分贝去唱，去喊，破裂的声带只能唱出破碎的歌，但是这一次，树顶的鸟儿却没有嘲笑我，它们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安静地听着，听着这一首最后的生命之歌。
最后一个音符唱完，一切戛然而止，我的手脚再也抓不住这粗糙的树皮，从高高的树端直直坠下。但在我眼中，这一切仿佛都是慢动作，我尽力想记住这个世界里光明又自由的一切。
这时，那曾经的缥缈声音再次悠然响起：“悔吗？”
我微微一笑：“不悔。”“为何？”这声音似是不解，他在奇怪，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我为何没有后悔。或许是因为他从没见过像我这样愚蠢又执着的人吧。
“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闭上双眼，再次长眠于黑暗。
不悔
《山东工人报》（2022年09月07日 第A4版）
我在黑暗里长眠。
周围逐渐升高的温度仿佛在无声地提醒我，该起身了。
我缓缓睁开眼，试探性地挣扎了一下手脚。在这一片浓稠黑暗的包裹下，快令我窒息的挤压感使我明白，我就这样安静却又凄惨地被禁锢在泥土的深处，足有17年了。
“你要做什么？”远方传来一道声音，这声音缥缈，似是从我头顶传来，又像是来自于我的心底。
“你是谁？”却没有得到回答。
“你是谁？”我提高了分贝，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一个人。无边无尽的黑暗就像一张编织紧密的幕布将我网起来。
良久，声音再次响起：“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我冷笑：“自然是要出去”。“为何？”这次声音来的很快。我大喝道：“为何？因为我早已受够了这黑漆漆的牢笼，我要离开这儿，现在就走。”
“你不要走，因为你一旦选择离开，便是选择了死亡。”声音停顿了，“留下，方可安然度余生。”
死亡这两个字如同滚滚雷声在我的天空炸裂响起，可是我并不怕，我是一定要闯出去的，在这黑暗中苟且偷生比死还要痛苦，我怒吼道：“我非要离开！我要到外面去，我要击碎这团像牢笼的黑暗，让外面的整片天地都知晓我的存在。至于你”，我也停顿了，不过很快，我轻笑：“懦夫而已。”
周围一片寂静，我早已顾不得其他，此时此刻我正奋力向上挣扎，头顶不断有碎土下坠，落到我眼睛上，顺着我的身体滚落。我虽不知身在地下几尺，但我总感觉土层在逐渐变薄。速度还是太慢了，手脚已经麻木，泥土糊住了我的头脸，但我仍不敢停下，追求自由和光明的滋味竟是如此迷人，我竟如此期待着与这外面世界的相见。
最后一块碎土被我狠狠扔远，远方夕阳旁边的晚霞映入我的双眼，裹挟着热浪的风一阵一阵的在我头顶盘旋。外面世界里的一切都令我头晕目眩，可我心底的欢喜与快乐却在放声高歌，这歌声震耳欲聋，我真想让这整片天地都听到。
面前苍劲的绿树傲然耸立，我抬眼一望竟看不到顶端，它仿佛高入云天。好，那我便攀上这树，让我的歌声响彻四方。
我的手脚摩擦在粗糙的树皮，上面的纹路似一道道沟壑一般一次又一次地阻挠我，在绿叶摇晃的树顶，有鸟儿在叽叽喳喳地嘲笑，它们似是瞧见了我看向它们的目光，振翅一飞，扑扑簌簌地留下一片残影。它们的翅膀是那样有力，速度是那样迅捷，我也想拥有我的翅膀。
我不断鼓气、发力，终于，背上皮肤的正中出现了一条裂痕。我不断挣扎着，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可我依然没有停下，身体的抽痛令我的心格外清醒，当身体全部挣脱出来的一瞬间，褪下的皮肤俨然变成了一座空壳，我新生的身体背后，出现了一对我梦想的翅膀。
于是，振翅，我稳稳落在树顶。天边夕阳已没入海底，月亮高悬夜空取而代之。月光皎洁，透过树叶细碎的落在我身上。周围的一切我都再满意不过，我放声高歌，这歌声比当初在地下的雷声还要嘹亮千倍万倍，这才应该是我的生活。
日复一日，伴着温暖的轻风和闪亮的日光，我的歌声在这整片天地回响，可是当第一缕夹杂着秋意的风拂过我的脸颊时，我却发现，我的声音蓦地有些嘶哑了。
我不服输，换句话说，我不认命。我反倒用更大的分贝去唱，去喊，破裂的声带只能唱出破碎的歌，但是这一次，树顶的鸟儿却没有嘲笑我，它们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安静地听着，听着这一首最后的生命之歌。
最后一个音符唱完，一切戛然而止，我的手脚再也抓不住这粗糙的树皮，从高高的树端直直坠下。但在我眼中，这一切仿佛都是慢动作，我尽力想记住这个世界里光明又自由的一切。
这时，那曾经的缥缈声音再次悠然响起：“悔吗？”
我微微一笑：“不悔。”“为何？”这声音似是不解，他在奇怪，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我为何没有后悔。或许是因为他从没见过像我这样愚蠢又执着的人吧。
“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闭上双眼，再次长眠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