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克奇
洗澡堂过去叫澡堂子，现在大都叫洗浴中心。
印象最深的澡堂子，是原来县焦化厂的那个。澡堂子很大，四周还有淋浴，尤其是冬天里面很暖和，在二十多年前那个家庭条件普遍不行的时代，这个洗澡堂很是热闹兴腾了好多年。
我开始去那里的时候，票价已经涨到了一元一次。售票室里有两个人，都是女的，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轻的。年纪大的早已鸡皮鹤首，表情木然，负责发放、回收盛放衣物的小橱子的锁具，兼卖洗浴用品；年轻的白皙娇美，眉眼活泛，负责卖澡票，收锁具的押金。小锁从商店买顶多也就一元，押金却收到两元，不由得你不交回。
热气腾腾的澡堂子，是一个吸纳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的大社会。澡堂里水汽浓重，让人感到憋闷，幸亏有那一个又一个的荤素笑话调节着。有的人天生就是讲故事高手，添油加醋、声情并茂，语不惊人死不休。这里面最惹人喜欢的是一个“独眼龙”——左眼瞎掉了，据说是在以前给大队里盖烟屋时被石灰给弄瞎的。我曾有幸碰上这人几次，果然是一副好口才，只要他一到澡堂子里，气氛立马就活跃起来。
“独眼龙”讲故事，大多是些奇闻异事，又差不多都是些男女之事，人物表情、女人身体、用词用句无不细致入微、惟妙惟肖。有人就跟他打趣：你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他却反问：不是亲眼所见能讲得这么详细？有人继续打趣：你这一只眼，怕是看也看不准确吧？他也不恼：你懂什么？这就叫一目了然。大家就哈哈大笑，从此就不叫他“独眼龙”了，都叫他“一目了然”。讲起故事来如此生动有趣的一个人，我真遗憾了他没去搞文学创作，要是走上那条道的话说不定会成为著名作家的。
澡堂子里有两个搓澡工。跟售票处一样，也是一老一小。小的右耳没发育好，拧成了一个小疙瘩，不爱说话，只知道埋头干活。老的长着一张苦瓜脸，整天愁得不行的样子。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老搓澡工离开了澡堂，小搓澡工却一天比一天更加精神抖擞。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因为老搓澡工走了他挣钱多了的缘故，后来才知道最主要的原因不是这个，而是他谈恋爱了。他谈的女朋友就是澡堂售票处的那个女子。一家人就嗷嗷地羡慕他真是有福气，那么白白嫩嫩的一个女孩咋就便宜了这么个小子。有人就故意惹小搓澡工：那女子脸那么白，身子白不白？小搓澡工脸就红了，说一句：手还没拉呢。一家人就教唆他：脸皮咋这么薄呢？既然俩人都愿意，直接上了就是。小搓澡工脸就更红，不再说一句话。
可过了没多长时间，有眼尖的就发现售票处那女子的肚子竟然大了起来，一家人于是就故意挖苦小搓澡工：看上去像个老实人，原来是肚子里长牙，老实人不办老实事啊。小搓澡工脸臊得像刚出炉的焦炭，嗫嚅着解释着什么，却又没有能听得清楚的。
人们同时发现的一个秘密是，小搓澡工的女友竟然是一个跛子。平时她老是在售票室里坐着，还真是看不出。那些以前对小搓澡工又羡慕又嫉妒的人就开始说风凉话：我就纳闷呢，一朵鲜花怎么会插到牛粪上呢，原来是瘸驴接就破布袋啊。或许是因为说这话的人声音小，或许是小搓澡工装作听不见，此事并没有生出是非。这之后不久小搓澡工和女售票员就结了婚，后来俩人就有了一个大胖小子。
在小搓澡工有了孩子不久，我就搬进了楼房住，自此之后就再没到那里洗过澡。虽然不再去，却时不时地就会想起。想起早年的大澡堂子，就想起了那个爱讲故事的“一目了然”和有些腼腆的小搓澡工，想起了那简陋的木板拖鞋，想起了大澡堂子里面的欢声笑语。
洗澡堂
《山东工人报》（2022年11月09日 第A4版）
洗澡堂过去叫澡堂子，现在大都叫洗浴中心。
印象最深的澡堂子，是原来县焦化厂的那个。澡堂子很大，四周还有淋浴，尤其是冬天里面很暖和，在二十多年前那个家庭条件普遍不行的时代，这个洗澡堂很是热闹兴腾了好多年。
我开始去那里的时候，票价已经涨到了一元一次。售票室里有两个人，都是女的，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轻的。年纪大的早已鸡皮鹤首，表情木然，负责发放、回收盛放衣物的小橱子的锁具，兼卖洗浴用品；年轻的白皙娇美，眉眼活泛，负责卖澡票，收锁具的押金。小锁从商店买顶多也就一元，押金却收到两元，不由得你不交回。
热气腾腾的澡堂子，是一个吸纳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的大社会。澡堂里水汽浓重，让人感到憋闷，幸亏有那一个又一个的荤素笑话调节着。有的人天生就是讲故事高手，添油加醋、声情并茂，语不惊人死不休。这里面最惹人喜欢的是一个“独眼龙”——左眼瞎掉了，据说是在以前给大队里盖烟屋时被石灰给弄瞎的。我曾有幸碰上这人几次，果然是一副好口才，只要他一到澡堂子里，气氛立马就活跃起来。
“独眼龙”讲故事，大多是些奇闻异事，又差不多都是些男女之事，人物表情、女人身体、用词用句无不细致入微、惟妙惟肖。有人就跟他打趣：你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他却反问：不是亲眼所见能讲得这么详细？有人继续打趣：你这一只眼，怕是看也看不准确吧？他也不恼：你懂什么？这就叫一目了然。大家就哈哈大笑，从此就不叫他“独眼龙”了，都叫他“一目了然”。讲起故事来如此生动有趣的一个人，我真遗憾了他没去搞文学创作，要是走上那条道的话说不定会成为著名作家的。
澡堂子里有两个搓澡工。跟售票处一样，也是一老一小。小的右耳没发育好，拧成了一个小疙瘩，不爱说话，只知道埋头干活。老的长着一张苦瓜脸，整天愁得不行的样子。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老搓澡工离开了澡堂，小搓澡工却一天比一天更加精神抖擞。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因为老搓澡工走了他挣钱多了的缘故，后来才知道最主要的原因不是这个，而是他谈恋爱了。他谈的女朋友就是澡堂售票处的那个女子。一家人就嗷嗷地羡慕他真是有福气，那么白白嫩嫩的一个女孩咋就便宜了这么个小子。有人就故意惹小搓澡工：那女子脸那么白，身子白不白？小搓澡工脸就红了，说一句：手还没拉呢。一家人就教唆他：脸皮咋这么薄呢？既然俩人都愿意，直接上了就是。小搓澡工脸就更红，不再说一句话。
可过了没多长时间，有眼尖的就发现售票处那女子的肚子竟然大了起来，一家人于是就故意挖苦小搓澡工：看上去像个老实人，原来是肚子里长牙，老实人不办老实事啊。小搓澡工脸臊得像刚出炉的焦炭，嗫嚅着解释着什么，却又没有能听得清楚的。
人们同时发现的一个秘密是，小搓澡工的女友竟然是一个跛子。平时她老是在售票室里坐着，还真是看不出。那些以前对小搓澡工又羡慕又嫉妒的人就开始说风凉话：我就纳闷呢，一朵鲜花怎么会插到牛粪上呢，原来是瘸驴接就破布袋啊。或许是因为说这话的人声音小，或许是小搓澡工装作听不见，此事并没有生出是非。这之后不久小搓澡工和女售票员就结了婚，后来俩人就有了一个大胖小子。
在小搓澡工有了孩子不久，我就搬进了楼房住，自此之后就再没到那里洗过澡。虽然不再去，却时不时地就会想起。想起早年的大澡堂子，就想起了那个爱讲故事的“一目了然”和有些腼腆的小搓澡工，想起了那简陋的木板拖鞋，想起了大澡堂子里面的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