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味道

　　□周衍会
　　几条银亮银亮的带鱼，用报纸层层包裹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混合着报纸的油墨香，多少年了，一直不曾远去。
　　回想起来，仿佛就在昨天——伴着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父亲推车进门，从车前把上摘下一大团洇湿的纸包，笑眯眯地说： “今晚让你妈蒸带鱼吃。”
　　记忆中，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一道菜：切一棵白菜头，装在白瓷盘里，带鱼切成段，搁白菜上，加葱花、姜丝、盐，淋一点花生油，做饭时放锅里蒸。饭熟，揭开锅，一股特有的带鱼香味，随着腾空而起的蒸气，弥漫了整个灶间。将白菜翻上来，拌匀，就着玉米面饼子，一家人大快朵颐，特别是我们兄妹三人，经常吃得肚皮溜圆。
　　彼时，我刚读初中，在贫穷偏远的乡村，连白面馒头都少见。父亲在一家镇办企业上班，经常出差，知道我们喜欢吃鱼，每次回来总不空手，买的最多的是带鱼，一则因为带鱼相对便宜，二则带鱼晒成鱼干可长期存放，到冬天大白菜下来时，可切上几段蒸白菜吃。
　　对我来说，印象深刻的还有那些洇湿的、带着鱼腥味的报纸。每次父亲一进家门，弟弟和妹妹盯的是鱼，我的目光却停留在报纸上。我将它们摊在地上，按种类和日期排好，往往来不及写作业，就开始读报。
　　我最爱读的是 《参考消息》，这是一份以提供 “境外的声音”为特色的国际时政报纸，让人耳目一新，有种打开窗户看世界的豁然感。另外，让我百读不厌的，还有一些报纸的副刊，包括小说连载栏目。可惜的是，由于旧报纸残缺不全，日期又间隔很长，那些连载的作品支离破碎，无法连贯起来读，可正因如此，反而有了一种别样的魅力。
　　有一次，记不清是哪家报纸，连载了琼瑶的小说 《失火的天堂》，读了几期后，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了，一边津津有味地读，一边在心里嘀咕：文章怎么可以这样写？那时，我还不知琼瑶为何人，只是被缠绵悱恻的故事情节深深打动。我记得有一期正好是大结局，小说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那是黄昏时分，天空被落日烧红了，火焰般的红，一直蔓延到无边无际。”时至今日，我还记得这些句子，也从此莫名地喜欢上了黄昏时的晚霞……
　　懵懂的少年时光里，物质生活固然重要，但精神生活对一个人的成长尤其不可或缺。我爱读书、看报的习惯，也是那时养成的。那些单调、寂寞的日子，因为有了书香作伴而流光溢彩。
　　当然，父亲买鱼只是为了改善家人的生活，他恐怕从来也不会想到，包鱼的那些旧报纸竟会成为我一生的美好记忆。
　　时光如流水，转眼间已人到中年。而父亲，也在渐渐老去。不久前一天，我回老家看望父母，看到市场上有新鲜带鱼，就买了几条。到家后已近晌午，母亲和妻子在厨房忙活，我走进客厅，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正在津津有味地看报。茶几上，摆着我为父亲买的一瓶本地产的高度白酒。厨房里，飘来带鱼蒸白菜的清香……
　　那一瞬，我突然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恍惚中，我仿佛看到年轻的父亲，穿着军大衣，推着自行车，车把上吊着几根用旧报纸包裹的带鱼，散发着久违的腥香……
　　那是岁月酿造的一杯醇酒，带着父亲的味道，足以温暖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