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语
小时候没电的时候点蜡烛，后来扯上了电线，偶尔也会断电。蜡烛照的光亮有限，没了电又赶上有重大活动，就找人家借“嘎丝灯”。
“嘎丝灯”是用铁皮制的，分为里外两个筒，外筒朝上是一个长细管做灯芯，拿两三块干硬的石灰样的石头放进去，再加点水用外筒盖上，一打火，砰一声，从上边铁质灯芯里就能冒出气来燃烧，蓝色的火焰像电气焊的火光，有时还发出嘶嘶的声音。
“嘎丝灯”特别亮，年节放在院子里，家人都忙着杀猪宰羊，收拾东西。
现在才知道，嘎丝应当是电石，就是固态乙炔。将电石放进容器，加水反应，就会产生乙炔气，北方一些地区称之为嘎丝气。
这么多年过去，本来对这种灯的印象已经荡然无存。是老韩在车上聊起来，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
他说他老家在滨州，他爸有点儿生意头脑。允许单干时，他爸就开办了一个鸭场，最早在周围卖鸭蛋。养鸭子晚上还要拌饲料，他爸就去买别人的嘎丝。后来发现嘎丝利润很大，他爸就自己找到卖嘎丝的采购员，然后又把嘎丝分销出去。卖嘎丝的利润比养鸭子大多了，省劲儿多了。他爸就专门卖嘎丝，同时又卖“嘎丝灯”。
“那时都没人管我，我就整天去捡鸭蛋，自己偷着卖了，去代销点买吃的。”老韩干笑了一下又说，“谁知道，大了以后我自己也卖开鸭子了。”
老韩开了一家很大的鸭场。但老韩没想到的是，他养鸭，订单不是天天有。订单有大有小，回款还不及时。有时候鸭子都老了，还没卖出去。有时候，订单来得多，催得又急，他的鸭子数量不够了还要着急去和别的鸭场协调，低三下四地求人家。鸭子闹了鸭瘟，则一死一大片。
他说，有一阵，鸭场的工人嫌这个工种太脏太累，工钱还低，都脚底下抹油——溜了。他就亲自上阵。还有一段时间，他连租金都交不出上了，人家房东就直接把电给停了。
停电的当晚，他把“嘎丝灯”又拿出来了。蓝幽幽带点电光的火苗，在院子里窜着。鸭子摇摆着都挤到黑暗里去。他说，那时，只有他的头在“嘎丝灯”面前垂着，在地上投出一团很大的影子。
说到这里，他又干笑了一声，再没了下音。我忙着开车没有接话。他也抬头，跟着我看向前方滚滚的车流。
其实，我该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我觉得找不出什么词语可以稳妥地安慰他。就像“嘎丝灯”，燃烧过就燃烧过了，灭了就灭了。能够燃烧时，激情、惊喜和希望是那样的精彩；点不出火来时，就那燃烧过的姿态和那奋斗过、思考过的痕迹，不同样值得我们缅怀、致敬和回味么？
燃烧过的石头
《山东工人报》（2022年12月21日 第A4版）
小时候没电的时候点蜡烛，后来扯上了电线，偶尔也会断电。蜡烛照的光亮有限，没了电又赶上有重大活动，就找人家借“嘎丝灯”。
“嘎丝灯”是用铁皮制的，分为里外两个筒，外筒朝上是一个长细管做灯芯，拿两三块干硬的石灰样的石头放进去，再加点水用外筒盖上，一打火，砰一声，从上边铁质灯芯里就能冒出气来燃烧，蓝色的火焰像电气焊的火光，有时还发出嘶嘶的声音。
“嘎丝灯”特别亮，年节放在院子里，家人都忙着杀猪宰羊，收拾东西。
现在才知道，嘎丝应当是电石，就是固态乙炔。将电石放进容器，加水反应，就会产生乙炔气，北方一些地区称之为嘎丝气。
这么多年过去，本来对这种灯的印象已经荡然无存。是老韩在车上聊起来，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
他说他老家在滨州，他爸有点儿生意头脑。允许单干时，他爸就开办了一个鸭场，最早在周围卖鸭蛋。养鸭子晚上还要拌饲料，他爸就去买别人的嘎丝。后来发现嘎丝利润很大，他爸就自己找到卖嘎丝的采购员，然后又把嘎丝分销出去。卖嘎丝的利润比养鸭子大多了，省劲儿多了。他爸就专门卖嘎丝，同时又卖“嘎丝灯”。
“那时都没人管我，我就整天去捡鸭蛋，自己偷着卖了，去代销点买吃的。”老韩干笑了一下又说，“谁知道，大了以后我自己也卖开鸭子了。”
老韩开了一家很大的鸭场。但老韩没想到的是，他养鸭，订单不是天天有。订单有大有小，回款还不及时。有时候鸭子都老了，还没卖出去。有时候，订单来得多，催得又急，他的鸭子数量不够了还要着急去和别的鸭场协调，低三下四地求人家。鸭子闹了鸭瘟，则一死一大片。
他说，有一阵，鸭场的工人嫌这个工种太脏太累，工钱还低，都脚底下抹油——溜了。他就亲自上阵。还有一段时间，他连租金都交不出上了，人家房东就直接把电给停了。
停电的当晚，他把“嘎丝灯”又拿出来了。蓝幽幽带点电光的火苗，在院子里窜着。鸭子摇摆着都挤到黑暗里去。他说，那时，只有他的头在“嘎丝灯”面前垂着，在地上投出一团很大的影子。
说到这里，他又干笑了一声，再没了下音。我忙着开车没有接话。他也抬头，跟着我看向前方滚滚的车流。
其实，我该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我觉得找不出什么词语可以稳妥地安慰他。就像“嘎丝灯”，燃烧过就燃烧过了，灭了就灭了。能够燃烧时，激情、惊喜和希望是那样的精彩；点不出火来时，就那燃烧过的姿态和那奋斗过、思考过的痕迹，不同样值得我们缅怀、致敬和回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