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一生精游诗坛，却悲游仕途、苦游生命。在他的诗中，冬至既令人欢欣鼓舞，也让人愁云难舒，既令人满怀希望，也让人茫然无措。
杜甫的冬至，首先是失落。杜甫生于官宦之家，青年时代正值唐玄宗开元全盛时期，经过前后三次、历时十年的漫游生活，从公元736年到公元747年一直屡考不中。直至公元755年，为生活所迫，杜甫不得不向现实低头，44岁那年通过“奔走献赋”才弄到一个“右卫率府兵曹参军”芝麻绿豆般的小官。同年十一月，杜甫回家省亲，安史之乱爆发。公元757年，逃出长安的杜甫投奔唐肃宗，被授 “左拾遗”，他虽忠于职守，但终因受房案件的牵连，公元758年6月，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同年冬至，他写了两首七律 《至日》，表达仕途失落之情。“其一”重在朝会前准备， “何人错忆穷愁日，愁日愁随一线长。”表达了自己不被皇帝信任和重用而伤心发愁； “其二”则描述了在朝会中所见之情景，通过回忆 “去年今日侍龙颜”，今年冬至却待在足以肠断的孤城 “愁对寒云雪满山”，失落感跃然纸上。
杜甫的冬至，其次是思乡。公元764年，安史之乱刚刚结束，杜甫迫不得已辗转到成都落脚，在时任东川节度使严武的帮助下，盖了茅屋栖身。这年冬至刚过，诗人身在异乡突然想起远在洛阳的亲朋好友，不禁触景生情，写下了 《至后》： “冬至至后日初长，远在剑南思洛阳。青袍白马有何意，金谷铜驼非故乡。梅花欲开不自觉，棣萼一别永相望。愁极本凭诗遣兴，诗成吟咏转凄凉。”这首诗描写了作者对故乡和亲人的深切思念，却无法排遣的愁闷心情：白天渐渐变长而黑夜渐渐变短，诗人远在成都思念洛阳。自身闲官卑位得不到很好的发展，虽然此地也有如金谷、铜驼一类的胜地，但却终究不是故乡金谷铜驼。腊梅正含苞欲放，不自觉地想起远在洛阳的兄弟朋友，却不得团聚。愁闷至极，本想写首诗来排解忧愁，谁料越写越倍感凄凉。
杜甫的冬至，再次是愉悦。公元766年，55岁的杜甫告别成都茅屋漂泊到夔州，冬至前一天，他看到山间寒梅正匆匆冲破严寒，含苞吐蕊，岸边的翠柳也早已等待不及了，它们早早地就要舒枝展叶迎接阳春。面对此情此景，开怀畅饮，高声吟诗，不也是很快活潇洒的吗？于是，他满怀激情写下了 《小至》：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动浮灰。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云物有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这首诗对冬至节气作了形象的描述：冬至之后，阳气开始慢慢回升，春天也就近了。冬至过后，因白昼慢慢变长，宫中刺绣女工，每日就会多绣几根五彩丝线，律管内的尘灰飞扬起来，则意味着冬至已经到了。堤岸等着腊月快点过去，柳树就会舒展枝条，山中的腊梅正欲凌寒怒放。此地此时的自然景物与故乡没有两样，于是叫来小儿斟满一杯美酒，一饮而尽。全诗紧紧围绕冬至前后的时令变化，不仅用刺绣添线写出了白昼增长，还用河边柳树即将泛绿，山上梅花冲寒欲放，形象生动地写出了冬天里孕育着春天的景象。叙事、写景、抒感，“事”“景”“感”三者烘托，情由景生，充满着浓厚的生活情趣。
杜甫的冬至，最后是迷茫甚至绝望。公元767年冬至，安史之乱已过去10年。诗人虽仍然身处夔州，但这一年与上一年的心境却截然不同。这十多年里，为了国家的安危和百姓的幸福，也为了自己和家人能吃上一口温热的饭菜，他东奔西走，常年作客他乡，其中滋味，一言难尽。如今，佳节又至，他不禁百感交集，想起曾经的种种困厄，于是写下了 《冬至》： “年年至日长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江上形容吾独老，天边风俗自相亲。杖藜雪后临丹壑，鸣玉朝来散紫宸。心折此时无一寸，路迷何处见三秦。”诗中“长为客”一词，扣动着万千读者的心，试想，在美好的冬至佳节，本该家庭团圆，而杜甫却依然客居他乡，怎不让人伤感满怀呢？而 “穷愁”和 “泥杀人”，更是让我们似乎看到一个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者，独自拄着拐杖倚立柴扉，脑海里不停地想着，面对这个支离破碎的国家，面对颠沛流离的百姓，当年自己多次上朝面圣，希望能为国家出一份绵薄之力。可如今，自己的宏图大志依然没有实现，此情此景，不禁愁云满布，再次陷入困境。 聂难
2022年12月26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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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4版:文史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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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与冬至
《山东工人报》（2022年12月26日 第A4版）
杜甫的冬至，首先是失落。杜甫生于官宦之家，青年时代正值唐玄宗开元全盛时期，经过前后三次、历时十年的漫游生活，从公元736年到公元747年一直屡考不中。直至公元755年，为生活所迫，杜甫不得不向现实低头，44岁那年通过“奔走献赋”才弄到一个“右卫率府兵曹参军”芝麻绿豆般的小官。同年十一月，杜甫回家省亲，安史之乱爆发。公元757年，逃出长安的杜甫投奔唐肃宗，被授 “左拾遗”，他虽忠于职守，但终因受房案件的牵连，公元758年6月，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同年冬至，他写了两首七律 《至日》，表达仕途失落之情。“其一”重在朝会前准备， “何人错忆穷愁日，愁日愁随一线长。”表达了自己不被皇帝信任和重用而伤心发愁； “其二”则描述了在朝会中所见之情景，通过回忆 “去年今日侍龙颜”，今年冬至却待在足以肠断的孤城 “愁对寒云雪满山”，失落感跃然纸上。
杜甫的冬至，其次是思乡。公元764年，安史之乱刚刚结束，杜甫迫不得已辗转到成都落脚，在时任东川节度使严武的帮助下，盖了茅屋栖身。这年冬至刚过，诗人身在异乡突然想起远在洛阳的亲朋好友，不禁触景生情，写下了 《至后》： “冬至至后日初长，远在剑南思洛阳。青袍白马有何意，金谷铜驼非故乡。梅花欲开不自觉，棣萼一别永相望。愁极本凭诗遣兴，诗成吟咏转凄凉。”这首诗描写了作者对故乡和亲人的深切思念，却无法排遣的愁闷心情：白天渐渐变长而黑夜渐渐变短，诗人远在成都思念洛阳。自身闲官卑位得不到很好的发展，虽然此地也有如金谷、铜驼一类的胜地，但却终究不是故乡金谷铜驼。腊梅正含苞欲放，不自觉地想起远在洛阳的兄弟朋友，却不得团聚。愁闷至极，本想写首诗来排解忧愁，谁料越写越倍感凄凉。
杜甫的冬至，再次是愉悦。公元766年，55岁的杜甫告别成都茅屋漂泊到夔州，冬至前一天，他看到山间寒梅正匆匆冲破严寒，含苞吐蕊，岸边的翠柳也早已等待不及了，它们早早地就要舒枝展叶迎接阳春。面对此情此景，开怀畅饮，高声吟诗，不也是很快活潇洒的吗？于是，他满怀激情写下了 《小至》：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动浮灰。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云物有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这首诗对冬至节气作了形象的描述：冬至之后，阳气开始慢慢回升，春天也就近了。冬至过后，因白昼慢慢变长，宫中刺绣女工，每日就会多绣几根五彩丝线，律管内的尘灰飞扬起来，则意味着冬至已经到了。堤岸等着腊月快点过去，柳树就会舒展枝条，山中的腊梅正欲凌寒怒放。此地此时的自然景物与故乡没有两样，于是叫来小儿斟满一杯美酒，一饮而尽。全诗紧紧围绕冬至前后的时令变化，不仅用刺绣添线写出了白昼增长，还用河边柳树即将泛绿，山上梅花冲寒欲放，形象生动地写出了冬天里孕育着春天的景象。叙事、写景、抒感，“事”“景”“感”三者烘托，情由景生，充满着浓厚的生活情趣。
杜甫的冬至，最后是迷茫甚至绝望。公元767年冬至，安史之乱已过去10年。诗人虽仍然身处夔州，但这一年与上一年的心境却截然不同。这十多年里，为了国家的安危和百姓的幸福，也为了自己和家人能吃上一口温热的饭菜，他东奔西走，常年作客他乡，其中滋味，一言难尽。如今，佳节又至，他不禁百感交集，想起曾经的种种困厄，于是写下了 《冬至》： “年年至日长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江上形容吾独老，天边风俗自相亲。杖藜雪后临丹壑，鸣玉朝来散紫宸。心折此时无一寸，路迷何处见三秦。”诗中“长为客”一词，扣动着万千读者的心，试想，在美好的冬至佳节，本该家庭团圆，而杜甫却依然客居他乡，怎不让人伤感满怀呢？而 “穷愁”和 “泥杀人”，更是让我们似乎看到一个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者，独自拄着拐杖倚立柴扉，脑海里不停地想着，面对这个支离破碎的国家，面对颠沛流离的百姓，当年自己多次上朝面圣，希望能为国家出一份绵薄之力。可如今，自己的宏图大志依然没有实现，此情此景，不禁愁云满布，再次陷入困境。 聂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