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自古以来就有“品春”的说法，即大块朵颐那些在春天蓬勃生长的野菜。五千年前，《诗经》中就记录了不下二十种野菜，可见，在舌尖上品春早已是古人一项颇具仪式感的传统。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春天正是荠菜生长的旺季，鲜嫩的口感让它一跃成为古人的心头好。范仲淹在《荠赋》中写道：“陶家瓮内，腌成碧绿青黄；措大口中，嚼出宫商角徵。”将荠菜进行腌制，一口下去，竟能嚼出宫商角徵的曲调之味，这是文人的情趣，也是荠菜的妙趣。苏轼也对荠菜钟爱有加，他在给弟弟的诗中提及采挖荠菜做粥羹：“时绕麦田求野荠，强为僧舍煮山羹。”一个求字，把那份馋意写得直透纸背，或许也是在暗示弟弟，找机会亲自尝一尝，绝对不负所望。陆游应该最能理解这份心情。“日日思归饱蕨薇，春来荠美忽忘归”，荠菜出现后，蕨薇都有些失宠。他还专门写了一篇《食荠十韵》来讲荠菜的做法，细致地把采集荠菜、处理和烹饪整个过程写得一清二楚，连配菜都交待得明明白白。“候火地炉暖，加糁沙钵香”，这是他的秘方，却大大方方地公之于众，因为对爱荠菜者来说，看到更多的人也成为荠菜的拥趸，会收获更富足的快乐。
按照时令，在荠菜之后登场的是榆钱。“桃花颜色好如马，榆荚新开巧似钱”，榆钱形似铜钱，谐音“余钱”，天然地承载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榆钱没有辜负这个谐音，它的全身都是宝。榆荚可以做汤羹、蒸食、糕饼，也可以做榆酱、酿酒。榆皮扒下来做成面粉，是对抗天灾和饥荒的法宝。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榆树是多少人熬过困难时期的最后底气。
最可贵的是，榆钱不是只能果腹，它也可以成为端上台面的美食。据记载，每年榆树吐芽时，乾隆都会品尝榆钱做的榆钱饽饽和榆钱饼。能打败无数山珍海味，登上皇帝的餐桌，榆钱靠的当然是自身的硬实力。它不需要繁琐的做法，将米粥煮至九分熟时，撒入洗净的榆钱，拌入切碎的香葱，就能做成嫩滑清爽、滋润心肺的榆钱粥。欧阳修曾为它赞不绝口：“杯盘粉粥春光冷，池馆榆钱夜雨新。”把春天搬上餐桌，榆钱必是不可或缺的一道菜。
压轴登场的是白蒿。我与它的初见，也是在苏东坡的诗行里。“萎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经过一代文豪的泼墨润色，即使只是平常的野菜，也会多出一抹亮眼的色泽。事实上，战国时，白蒿就已经走上了古人的餐桌。屈原在《大招》里写道：“吴酸蒿蒌，不沾薄只”，大赞吴国人用白蒿做出的酸菜，不咸不淡口感刚刚好。不过腌制的工序太复杂，所以古人也喜欢直接生吃。三国陆玑《诗义疏》中写道：“生食之，香而脆美。”行游野外，见到白蒿，就摘下来用泉水洗净，大口咀嚼，春天的滋味就在唇齿间肆意喷发，让疲累的脚步都重新变得轻快。当然，白蒿与河豚一同出现，自然会引发古人的联想，把白蒿作为鱼鲜的配菜，是不是相得益彰？晋郭璞在为《尔雅》“购，蒿菱”作注时便写道：“蒿萎，萎蒿也。生下田，初出可啖，江东用羹鱼也。”如果说奶精是咖啡伴侣，那么白蒿就是鱼鲜伴侣。用它炖一锅浓郁的鱼汤，细细品尝，仿佛春天正在舌尖上一尾尾地跃出。
我想，春天的野菜，是自然为人类精心准备的礼物。人没有辜负这份好意，让它们在餐桌上诠释了平凡中的不平凡，给予味蕾一次次的惊喜，千百年后，依旧让世人欲罢不能。或许，那份对野菜的情有独钟，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中国人的骨子里，春风一吹，就蓬勃地生长，繁茂。 刘笑甫
2023年04月03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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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4版:文史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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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在舌尖上品春
《山东工人报》（2023年04月03日 第A4版）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春天正是荠菜生长的旺季，鲜嫩的口感让它一跃成为古人的心头好。范仲淹在《荠赋》中写道：“陶家瓮内，腌成碧绿青黄；措大口中，嚼出宫商角徵。”将荠菜进行腌制，一口下去，竟能嚼出宫商角徵的曲调之味，这是文人的情趣，也是荠菜的妙趣。苏轼也对荠菜钟爱有加，他在给弟弟的诗中提及采挖荠菜做粥羹：“时绕麦田求野荠，强为僧舍煮山羹。”一个求字，把那份馋意写得直透纸背，或许也是在暗示弟弟，找机会亲自尝一尝，绝对不负所望。陆游应该最能理解这份心情。“日日思归饱蕨薇，春来荠美忽忘归”，荠菜出现后，蕨薇都有些失宠。他还专门写了一篇《食荠十韵》来讲荠菜的做法，细致地把采集荠菜、处理和烹饪整个过程写得一清二楚，连配菜都交待得明明白白。“候火地炉暖，加糁沙钵香”，这是他的秘方，却大大方方地公之于众，因为对爱荠菜者来说，看到更多的人也成为荠菜的拥趸，会收获更富足的快乐。
按照时令，在荠菜之后登场的是榆钱。“桃花颜色好如马，榆荚新开巧似钱”，榆钱形似铜钱，谐音“余钱”，天然地承载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榆钱没有辜负这个谐音，它的全身都是宝。榆荚可以做汤羹、蒸食、糕饼，也可以做榆酱、酿酒。榆皮扒下来做成面粉，是对抗天灾和饥荒的法宝。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榆树是多少人熬过困难时期的最后底气。
最可贵的是，榆钱不是只能果腹，它也可以成为端上台面的美食。据记载，每年榆树吐芽时，乾隆都会品尝榆钱做的榆钱饽饽和榆钱饼。能打败无数山珍海味，登上皇帝的餐桌，榆钱靠的当然是自身的硬实力。它不需要繁琐的做法，将米粥煮至九分熟时，撒入洗净的榆钱，拌入切碎的香葱，就能做成嫩滑清爽、滋润心肺的榆钱粥。欧阳修曾为它赞不绝口：“杯盘粉粥春光冷，池馆榆钱夜雨新。”把春天搬上餐桌，榆钱必是不可或缺的一道菜。
压轴登场的是白蒿。我与它的初见，也是在苏东坡的诗行里。“萎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经过一代文豪的泼墨润色，即使只是平常的野菜，也会多出一抹亮眼的色泽。事实上，战国时，白蒿就已经走上了古人的餐桌。屈原在《大招》里写道：“吴酸蒿蒌，不沾薄只”，大赞吴国人用白蒿做出的酸菜，不咸不淡口感刚刚好。不过腌制的工序太复杂，所以古人也喜欢直接生吃。三国陆玑《诗义疏》中写道：“生食之，香而脆美。”行游野外，见到白蒿，就摘下来用泉水洗净，大口咀嚼，春天的滋味就在唇齿间肆意喷发，让疲累的脚步都重新变得轻快。当然，白蒿与河豚一同出现，自然会引发古人的联想，把白蒿作为鱼鲜的配菜，是不是相得益彰？晋郭璞在为《尔雅》“购，蒿菱”作注时便写道：“蒿萎，萎蒿也。生下田，初出可啖，江东用羹鱼也。”如果说奶精是咖啡伴侣，那么白蒿就是鱼鲜伴侣。用它炖一锅浓郁的鱼汤，细细品尝，仿佛春天正在舌尖上一尾尾地跃出。
我想，春天的野菜，是自然为人类精心准备的礼物。人没有辜负这份好意，让它们在餐桌上诠释了平凡中的不平凡，给予味蕾一次次的惊喜，千百年后，依旧让世人欲罢不能。或许，那份对野菜的情有独钟，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中国人的骨子里，春风一吹，就蓬勃地生长，繁茂。 刘笑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