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莉
爷爷常说，在孙辈里，我长得最像奶奶。但，除了小学一年级上学之前在病房里与奶奶见的最后一面，所有的记忆几乎都是家人口中的那一点点模糊的零星片段。
这些片段里更多的关连着黄河渡口。有多少人知道黄河的渡口呢？黄河大桥正式通车早已超过二十年了，黄河上也架起不止一两座桥，去年，地下隧道也贯通黄河南北。谁还记得那个古旧的渡口呢？
我的故乡在齐国的故都，老家的人以黄河为界，黄河以南统称“河南”，以北统称“河北”。父亲六十年代参加工作，服从分配来到“河北”的商河县，从此，父亲的一生不断穿行于黄河两岸。
父亲是家中的长子，奶奶第一次渡过黄河来到 “河北”，是因为我的出生。一路上坐火车、公交车，才来到济南黄河渡口，身边还带着只有九岁的小姑姑。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济南，黄河上还没有一座正式的桥，来往行人车辆只能坐船摆渡。父亲当年骑着一辆 “大金鹿”自行车骑行四百里路返家，这一趟回家要接奶奶来带我，还带回了爷爷专门打的一架风箱。那时，路程远，公交车行车很慢，爷爷把奶奶和小姑送上车，就开始骑上自行车一路猛追。车上渡船必须是空车，所有行人都另行登船，奶奶从没有出过门，父亲心里的焦急可想而知。父亲就这样一路不停歇地从汽车站追到渡口，追着汽车，终于赶在过河前来到黄河渡口。夏日的渡口沙土飞扬，从大堤去渡口有一段长长的斜坡，全都是风化的河沙，父亲脸上的汗水立刻就粘满了沙土。父亲扶着母亲，领着妹妹，站在甲板上，看着那泥沙混浊的水流一浪一浪地把他们送到河的对岸。这是奶奶第一次看见黄河，也是第一次坐船。不知道奶奶是怎样看黄河，这条宽阔又带着无数迷一样历史的河流，在奶奶眼里，是不是只是隔断她与儿子的天堑？这四百里路对她来说，必定胜过千里之遥。
奶奶第二次从老家渡过黄河来到 “河北”，那时，奶奶已经病得很重。这一路，对奶奶来说，更为颠簸，病痛折磨着她，她却一直隐忍着。回家的路太远了，父亲又总是那么忙。每次回家，村里村外来找父亲看病的人常常从早上排到晚上，每次回家，父亲都很少有时间能与奶奶聊一聊天。当为奶奶检查出那么明显的肿瘤的时候，父亲的心里该是多么震惊和自责！当医生的父亲，不知道为多少病人捡回了新的时光，却没有把自己的母亲从死神手里夺回来，这，是父亲一生最大的痛！
奶奶走后的第二年，黄河大桥通车了，浮桥还在，渡口成了永远尘封的过往。高速公路建成后，回家的路越来越短，每次回家，只需要三个小时。可是，奶奶早已不在，爷爷也不在了。
长大后，我多次来到黄河岸边，河滩水暖沙绵，一家人光着脚丫慢慢地走，孩子奔跑嬉戏，脚印一串串留在岸边，又慢慢被河水浸没，再留下一串串新的脚印。每年清明，父亲都还要穿过黄河，回家看看他们，虽然，面对的只有一?黄土，而他自己也已是八十高龄。回家的路越来越短了，可是，对于父亲，家却越来越远了，远到早已经回不去了。这，便是人生吧。
黄河渡口
《山东工人报》（2023年04月19日 第A4版）
爷爷常说，在孙辈里，我长得最像奶奶。但，除了小学一年级上学之前在病房里与奶奶见的最后一面，所有的记忆几乎都是家人口中的那一点点模糊的零星片段。
这些片段里更多的关连着黄河渡口。有多少人知道黄河的渡口呢？黄河大桥正式通车早已超过二十年了，黄河上也架起不止一两座桥，去年，地下隧道也贯通黄河南北。谁还记得那个古旧的渡口呢？
我的故乡在齐国的故都，老家的人以黄河为界，黄河以南统称“河南”，以北统称“河北”。父亲六十年代参加工作，服从分配来到“河北”的商河县，从此，父亲的一生不断穿行于黄河两岸。
父亲是家中的长子，奶奶第一次渡过黄河来到 “河北”，是因为我的出生。一路上坐火车、公交车，才来到济南黄河渡口，身边还带着只有九岁的小姑姑。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济南，黄河上还没有一座正式的桥，来往行人车辆只能坐船摆渡。父亲当年骑着一辆 “大金鹿”自行车骑行四百里路返家，这一趟回家要接奶奶来带我，还带回了爷爷专门打的一架风箱。那时，路程远，公交车行车很慢，爷爷把奶奶和小姑送上车，就开始骑上自行车一路猛追。车上渡船必须是空车，所有行人都另行登船，奶奶从没有出过门，父亲心里的焦急可想而知。父亲就这样一路不停歇地从汽车站追到渡口，追着汽车，终于赶在过河前来到黄河渡口。夏日的渡口沙土飞扬，从大堤去渡口有一段长长的斜坡，全都是风化的河沙，父亲脸上的汗水立刻就粘满了沙土。父亲扶着母亲，领着妹妹，站在甲板上，看着那泥沙混浊的水流一浪一浪地把他们送到河的对岸。这是奶奶第一次看见黄河，也是第一次坐船。不知道奶奶是怎样看黄河，这条宽阔又带着无数迷一样历史的河流，在奶奶眼里，是不是只是隔断她与儿子的天堑？这四百里路对她来说，必定胜过千里之遥。
奶奶第二次从老家渡过黄河来到 “河北”，那时，奶奶已经病得很重。这一路，对奶奶来说，更为颠簸，病痛折磨着她，她却一直隐忍着。回家的路太远了，父亲又总是那么忙。每次回家，村里村外来找父亲看病的人常常从早上排到晚上，每次回家，父亲都很少有时间能与奶奶聊一聊天。当为奶奶检查出那么明显的肿瘤的时候，父亲的心里该是多么震惊和自责！当医生的父亲，不知道为多少病人捡回了新的时光，却没有把自己的母亲从死神手里夺回来，这，是父亲一生最大的痛！
奶奶走后的第二年，黄河大桥通车了，浮桥还在，渡口成了永远尘封的过往。高速公路建成后，回家的路越来越短，每次回家，只需要三个小时。可是，奶奶早已不在，爷爷也不在了。
长大后，我多次来到黄河岸边，河滩水暖沙绵，一家人光着脚丫慢慢地走，孩子奔跑嬉戏，脚印一串串留在岸边，又慢慢被河水浸没，再留下一串串新的脚印。每年清明，父亲都还要穿过黄河，回家看看他们，虽然，面对的只有一?黄土，而他自己也已是八十高龄。回家的路越来越短了，可是，对于父亲，家却越来越远了，远到早已经回不去了。这，便是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