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棉籽壳窝窝

　　□陈奇
　　不把两个棉籽壳窝窝的故事写出来，对我来说始终是块心思。可几次都是笔还没提起来，就已是泪眼婆娑。
　　棉籽壳窝窝作为一个时代的记忆，一个已被尘封几十年的名词，如今年轻人不会知道，老年人也很少提及了。可我却对这种所谓的“馍”刻骨铭心，记忆犹新。
　　这里，在讲述该故事之前，我不妨先对其做一简单介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人们将采摘的棉花脱绒取其棉籽，经榨油之后所剩下的壳子，添加少许粗面，也或因没有面，而直接掺进一些野菜加上水，靠着棉籽壳上残存的短短的绒绒毛和野菜的纤维做结合剂，硬是在手心里团成团，再用手指插进去，弄出个窝窝来，放进锅里蒸熟，即可用来充饥了。可吃进嘴里根本嚼不烂，渣渣歪歪的，只能挺直脖子硬往肚子里咽，喉咙时常被扎破。这种东西在肚子里走一圈，基本上不消化，往外拉时就更加困难了。
　　1964年春夏之交，正是青黄不接时，10岁的我在姥娘家 (菏泽高庄公社圈头村）上小学四年级。
　　她老人家一天到晚村南村北满地里跑，挖掘野菜等一切可以充饥的东西。好不容易弄点糠菜做团子和野菜汤，姥娘总把稠的先捞到我碗里，让我先吃。我不忍心，便分成两份，要求祖孙俩同时吃。可姥娘总是说： “外甥哎，你还小，连骨头带肉都正长着呢。我挨饿不要紧，都是该死的人了，把你饿坏了可不得了，我咋给你爹娘交待！”她总是边说边又把她碗里的一些菜叶扒到我碗里。
　　我看到姥娘已被饿得皮包骨头，心疼极了。于是，我只吃下一半就谎称自己吃饱了。可姥娘不相信，说： “小二，你吃这一点怎么会饱呢，你肚子里难道有 ‘二保神’？”可我却坚持说自己吃饱了，背起书包就去上学了。
　　又过了些日子，姥娘能弄到的可充饥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一天，花甲之年的姥娘听高庄集她娘家 （距姥娘的村子八里路）的人说，其八十多岁的老母亲、我的曾外祖母，被饿得到邻居家抓把糠就往嘴里吃。姥娘一听近乎崩溃，难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我赶忙抓住她的手说：“姥娘，你赶快弄点吃的给姥姥娘送去吧，不要管我了，中午放了学我到我家 （高庄集南新村，距姥娘的圈头村有五六里路）去吃饭。”姥娘知道我家孩子多，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虽很是不舍，可又万般无奈，只好含泪点了点头。可我一盘算，如果中午回到家里去吃，充其量也只能喝上碗麸皮、狗秧子 （一种可食用的野草）汤，再吃个野菜窝窝头。可来回要跑十多里路，吃这么点孬饭，仅是在路上就消化完了。
　　我一横心： “中午不吃饭了，干脆到下午放了学回家一块吃吧！”
　　这样，每每到中午放学后，我也装模作样地随人流走出校门，磨磨蹭蹭地跟在人群后面像是回家的样子。待同学们走远了，我便拐进了学校西边的树林里转悠。
　　可有一次，在下午上第二节课时，我的哥哥突然闯入教室，将两个棉籽壳窝窝放在我的课桌上，就匆匆走了。
　　下午放了学，我忐忑不安地回到家里，母亲果真又心疼又生气地说： “小二，要不是你姥娘今天到咱家来把话说透，我还以为你中午一直在你姥娘家吃饭呢。你咋能这样傻，挺着脖子挨饿！”
　　从此以后，母亲为了让我中午既能吃上饭，又不来回跑路，她在做早饭时，总会给我准备两个菜锅饼放进书包里。
　　时至今日，一晃59年过去了，每当回忆起那两个棉籽壳窝窝的故事，我两眼始终噙满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