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秋坟鬼唱诗

　　以前一直以为王渔洋为蒲松龄《聊斋志异》题诗末句为“爱听秋坟鬼唱诗”。结果查阅人民文学出版社赵伯陶注评的《聊斋志异详注新评》、山东人民出版社袁世硕主编的《蒲松龄志》以及齐鲁书社袁世硕主编的《王士?全集》均为“爱听秋坟鬼唱时”。不过也有相当多的书为“爱听秋坟鬼唱诗”，其中不乏知名专家学者的论文论著。
　　那到底是“鬼唱诗”，还是“鬼唱时”呢？我们先来看看原诗。
　　戏书蒲生《聊斋志异》卷后
　　姑妄言之妄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
　　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
　　王渔洋作诗，或者说清人作诗，向来注重无一字无来历。那么我们就来看看这首诗的来历：
　　姑妄言之妄听之
　　“姑妄言之”，最早出自《庄子·齐物论》：“余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苏东坡与“姑妄言之”也很有渊源。宋代叶梦得在《石林避暑录话》就有所记载。对此鲁迅曾评价说：“东坡先生在黄州，有客来，就要客谈鬼，客说没有，东坡道：‘姑妄言之！’至今还算是一件韵事。”（《且介亭杂文·病后杂谈》）
　　豆棚瓜架雨如丝
　　豆棚瓜架虽是农家寻常物，但作为成语，却是指老百姓聚集闲聊的地方。也算是有来历的。在前人诗词中，出场虽不算多，但间或有之。如明代钱继登《浣溪沙》：“东邻伊轧缲丝车，豆棚瓜架野人家。”
　　料应厌作人间语
　　“人间语”是前人诗词中常用的词。如明代李攀龙在《夏日东村卧病》中有“更阅人间语，谁堪出处同。”明代王世贞在《立秋夕与明卿过子相》中有“且黜人间语，凭骄秋外声。”
　　爱听秋坟鬼唱时
　　这句来历可就大了！出自唐代李贺《秋来》诗中的名句：“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鲍家诗，指南北朝时期鲍照的诗。鲍照作为七言诗的开山鼻祖，备受后世诗家尊崇。他曾作《拟行路难十八首》抒发自己怀才不遇之情。按此句来历，当为“鬼唱诗”无疑。
　　但是，且慢下结论。因为王渔洋此诗，蒲松龄是有和诗的：
　　次韵答王司寇阮亭先生见赠
　　志异书成共笑之,布袍萧索鬓如丝。
　　十年颇得黄州意,冷雨寒灯夜话时。
　　如此，王渔洋的诗为“鬼唱时”当确凿无疑。因为“时”也罢，“诗”也罢，不是什么险韵，蒲松龄在和诗时断然不至于要换字。
　　按诗句来历，当为“鬼唱诗”；按蒲松龄和诗，当为“鬼唱时”。
　　推测一下，那是不是王渔洋在给蒲松龄复信时一时笔误呢？毕竟两字太像了——繁体（时、诗）像，字音也像。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即便王渔洋复信有误，当他将此诗收入自己的诗集时也应当订正过来，不会一错再错。如此说来，无论我们觉得“鬼唱诗”多么远胜过“鬼唱时”，也改变不了此诗的本来面目。
　　那么到底什么时候被谁篡改为 “鬼唱诗”的呢？并且讹传讹，广为流传，甚至大有李代桃僵之势。
　　平心而论，王渔洋的这首诗要远胜过蒲松龄的和诗。当然这也证明不了王渔洋的诗艺水平就高过蒲松龄。因为自古以来和诗就很少有超过原诗的。尤其是次韵唱和，作者要受到格律和韵脚的双重限制。如果格律诗词是戴着脚镣跳舞的话，那么次韵和诗就是戴着双重脚镣跳舞，因此文学史上，次韵和诗就没有绝世名作出现！
　　不过个人觉得，王渔洋此诗虽好于蒲松龄。但他仍然看低了蒲松龄的 《聊斋志异》。因为蒲松龄虽然自言 “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但干宝写鬼只是证明世上有鬼，苏东坡写鬼纯粹是为了闲适，唯独蒲松龄写鬼是有精神寄托。初心不同，成绩自然不同。也正因为 《聊斋志异》是孤愤之书，所以我国写鬼绝无超过蒲松龄者。而王渔洋认为蒲松龄是 “姑妄言之”，看 《聊斋志异》只须 “姑听之”就行了，这绝对是看低了 《聊斋志异》。——或许，他做梦也没想到文学金字塔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倒过来。他这个声名显赫的文坛领袖会完败于一个穷秀才。
　　其实，当世的声名是包含着很大水分的。高官写诗点赞者总是如过江之鲫。从这个意义上，王渔洋作为从一品朝廷大员是很容易成为文坛领袖的。假如王渔洋也像蒲松龄是一位穷秀才，即使他的神韵说再高妙，恐怕连“县文坛领袖”也当不上。蒲松龄因为一辈子科场失意穷困潦倒郁郁不得志，所以他才能够看透这个人间。“仕途黑暗，公道不彰，非袖金输壁，不能自达于圣明。”如此的遭际自然爱听秋坟鬼唱诗了。也正因为此，蒲松龄的文学声名只能靠作品实打实赢来。而王渔洋官运亨通，他的文学声名一半来自作品一半来自官位。所以，在时间面前，王渔洋迟早会败给蒲松龄的。
　　正所谓“漫说世间有公道，公道只在秋坟里。人间话语听不得，碧血化土鬼唱诗。”
李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