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爷爷光景

　　□王政
　　光景，姓刘，行五，我喊他五爷爷。
　　他的背很驼，一只眼睛瞎了，眼球都是白色的。早年逃荒时被抓参加了国民党，淮海战役中起义参加了解放军，后来参加抗美援朝，在一场战斗中差点被炮弹炸飞，大难未死，但是眼睛坏了。因为不识字，年龄大眼神又不好，便退伍回到了老家。用他的话说，要是能识一箩筐字，也能当个团长，可惜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刚回家那会儿，逢人就讲他那些辉煌的历史和将来日子的美好憧憬，老支书都隔三差五地和他聊天，听他说一些没听过的光景。他说毛主席说的：我们社会主义搞好了，以后“点灯不用油，耕地不用牛，走路不用腿，说话不用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因为他参加过革命，知道的多，那时这些想法无异于天方夜谭，于是大家都笑话他：点灯不用油难道烧水？耕地不用牛难道是人拉？走路不用腿难不成飞？说话不用嘴？啧啧，这都是些啥呢？还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真是异想天开。在人们的嘲笑声里，他总是说：“不信，咱们骑着毛驴看唱本——走着瞧！”
　　他的另一只眼总是半闭半睁，还经常流泪，他说这样更容易看清浑浊的红尘。半睁眼是佛的外像代表慈悲，不舍六道众生，同时又不忍全睁看到六道众生的痛苦。
　　光景的模样有点吓人，村里小孩子们都怕他，我也怕他，其实他心肠挺好的。
　　村子后头是苹果园，有几间草屋紧挨着那儿，光景就在那小屋子里住着，负责看苹果园。屋里有一些废旧的书，都在“四清”那会弄出来不要了的，堆在那间屋子的墙旮旯里，书都很老了，卷烟吃有股子怪味，所以就堆在那里，光景有时候撕了点火。
　　那个年代老百姓吃不起烟卷，都吃卷烟，有的用烟袋抽，有的就用旧书纸、报纸卷着旱烟抽。小时候我没有书看，就拿用完的本子去跟光景换书看， 《水浒传》 《三国演义》 《封神榜》等都是那时候换来看的。他说： “看书好，书看多了，知道的就多……守灯长大了有出息。”
　　八月十五的时候，我把哥哥买给娘的月饼偷一块送给光景，把光景感动得两个眼睛同时流出了泪水 （我一直以为他那个不好的眼睛不会流泪），对我更好了。
　　小时候缺吃，更嘴馋，家里没钱买，就想办法去苹果园附近转悠，光景看得紧，很难偷到。我跟光景好，用本子纸去换。每次送本子纸，光景都给我几个苹果。我狼吞虎咽地吃几个，再怀揣腰掖地带几个回家，这是别人没法享有的待遇。
　　每次走到他住的小屋前，就听到他那抑扬顿挫的咳嗽声，他是故意的，那声音听起来有点怕怕的。有一次我实在不想叫五爷爷了，就慢慢地走，蹑手蹑脚地想躲过去，可是刚到近前，他还是听到了，使劲一声咳嗽，吓得我一哆嗦，赶紧大声喊： “五爷爷！”他转过身来裂开嘴，露出仅剩的两颗大黄牙， “好孩子，过来吃馇吧？”我害怕但又禁不住馇的诱惑，被一双粗糙而又温暖的手牵进了那黑乎乎的小屋里。在一张黑乎乎的小桌子上，有一盘留给我的粗面饺子。我忘了周围的一切，狼吞虎咽地吃着几乎过年才能吃上的饺子，小肚子撑得溜圆。
　　村里刚有第一台拖拉机时，人们奔走相告，大人孩子天天围着拖拉机看，新鲜得不得了。“耕地不用牛”了，大家想起光景的话，都承认光景确实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后来我到城里上学，毕业后找了份工作，成了光景所说的 “有出息”的人了，回家的少了，对我一直关心呵护的光景爷爷也渐渐地从我的脑海中淡出。
　　那年回家过年，才听说光景半夜起解，打翻了油灯，火一下子温暖了那几间瑟瑟在寒风中的小草屋……想起光景对我的种种关爱，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痛。
　　过了不久，电灯点亮了整个村庄， “点灯不用油”了，唯独光景住的那地方一片黑暗，像他那只看不见光明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