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与他的悼亡诗

　　诗人似乎总是充满了矛盾感的。
　　元白诗派原本在历史上以 “尚写实、重通俗”著称，不仅白居易以其 《长恨歌》高超的艺术性列席文学史，元稹作为元白诗派的代表人物，最为耳熟能详的作品却是悼亡诗。陈世说： “悼亡之作，此为绝唱。元、白并称。其实元去白甚远，唯言情诸篇传诵至今，如脱于口耳。” （《求志居唐诗选》）
　　我们先来看元稹的写实之作， 《上阳白发人》和 《连昌宫词》，这大概不是文学专业的听都没听过。除了文学史不得不提及其诗派和文学主张，我们又何尝见过呢。就连中国古代文学史，对于其正诗的评价也不过是， “殊少情致，概念化倾向很强，且叙事繁乱，往往一题涵括数意”。但如果提到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不是觉得熟悉多了，甚至耳熟能详、拍案叫绝。如今所有盛行的青春文学，一句 “曾经沧海难为水”皆可一言涵之，青春年少时想要得到的感情不过如是，非你不可。
　　妻子死后，他还写了 《遣悲怀三首》，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缠绵悱恻，历历在目，人已仙逝，遗物犹在，百事皆哀，终究无从开解，得出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的结论。一个意在写实的诗人，却将悼亡诗写的声声泪下，传唱千年，实在令人感叹。清人蘅唐退士指出， “古今悼亡诗充栋，却无能出此三首范围者，勿以浅近忽之”。
　　韦丛嫁与元稹时，元稹将将入仕，从 《谴悲怀三首其一》来看， “顾我无衣搜画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二人感情甚笃，但颇受贫困之苦。韦丛在二十七岁死去，二人婚姻仅存续七年，元稹表达的是妻子陪他共苦却未曾同甘的痛苦，其所写《谴悲怀三首》、《离思五首》、《六年春遣怀八首》等等，篇篇感人至深，抚今追昔，不胜哀痛，皆是念及韦丛。
　　然则先不必过分感动。古人的婚恋观毕竟与今时不同。元稹先有妾室安氏，后有继妻裴淑，且一样和和美美，也留有 《听妻弹别鹤操》等诗作， “通之人莫可言诗者，唯妻淑在旁知状”亦可看出相知相敬的婚姻生活。也有历史评说认为，元稹写 《莺莺传》是投射了自我情感的，穷书生时期元稹与莺莺相恋，权衡利弊后在入仕后迎娶韦丛。按照这一思路，元稹哭韦丛未必不是在哭仕途，毕竟韦丛是高官之女下嫁，于仕途多有助益。
　　从元稹所处的时代背景来看，情则情已，但首要立身之本为入世，为家族荣膺，为延绵子嗣，绝不会是爱情的至高至纯，我们不必对元稹骂一句凤凰男，却也不必感念其情深。诗情之美，美则美，文字的使用，在于它能言今日所能言。
晓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