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爷爷

　　□鲁北
　　我爷爷叫李荣吉，他不是李隆基。李隆基是皇上，他不是。爷爷一辈子没有本事，但有脾气，活得有尊严。
　　我记事的时候，爷爷已经老了，早没有脾气了，成了一个倒背着手无所事事的小老头。爷爷个子不高，但精神矍铄。爷爷一辈子有两大嗜好，一是抽烟，二是喝酒。
　　先说说抽烟吧。那已经是人民公社年代了，春播、夏耘、秋收，到了冬季，坡里就没有什么营生了。这时候，生产队就组织劳力去东北洼捕杀野兔，壮大队集体经济。那时候野兔不属于保护动物。捕杀野兔用土枪，当时我们村家家户户有土枪，有的甚至两三支。黄河口的风很大，且天天刮风。诗人韦锦这样描述黄河口的风： “这儿很少刮风，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爷爷的烟瘾很大，一天抽一支烟。我疑惑，一只烟，烟瘾大吗？事情是这样的，那时候没有火机，缺少火柴，爷爷出门时，点上一支烟，扛上土枪，和大家一起向荒原奔去。荒原上风很大，点烟很困难，当一只抽的差不多时，拿出另一只，借火点上。就这样，爷爷就一只接一只地抽，一直抽到收工。这就是爷爷一天抽一支烟的故事。爷爷是捕猎高手，每天都是满载而归。
　　我爷爷好酒，狐朋狗友也多。罗家大集之日，必见爷爷的身影。在集上转几圈，他也买不了多少东西，就找一个小酒馆喝将起来。有时三五人，有时四五个，推杯换盏，划拳行令，用不了多久，爷爷已经酩酊大醉。那些人逃之夭夭，接下来要我爷爷签字画押。爷爷是这个店主的常客，人家认识他，所以他签字好使。五天一个罗家集，积少成多，爷爷的吃吃喝喝定要花去不少银子。到了秋上，人家找到我爷爷算酒钱。几个算盘珠子一拨拉，喊出一个钱数，硬生生把他兄弟仨苦心经营一年的收成收去了一大半。我大爷爷一看这样不行，就分了家，把我爷爷分了出去。从此，我们过的日子，远远地落在了我大爷爷和三爷爷的后面。
　　当时是困难时期，吃不饱穿不暖，但爷爷喝酒的初心不改。就算最困难的时候，爷爷攒上几毛钱，就到门市部里打上二两，一口喝下去。
　　爷爷有酒量。传说去罗家赶集，买上一葫芦酒，盛五斤，散集后回家，途中能全喝光，途经金盆门市部时，再打上五斤酒，然后回家。一匹枣红马驮着他，走到家门口，他一定是醉着。我猜想，爷爷就是酒仙。
　　我高中毕业以后在村里当小学老师，那时候爷爷七十多岁了，还能喝一斤酒，很少吃菜。早上起来，他把饭桌搬到天井里，把酒壶放到桌子上，一天的喝酒就开始了。他把酒慢慢地倒进酒盅里，倒得满满的，但从不一次喝干，总是喝去一半，再倒满。太阳慢慢地升起来，照的西墙有了阴凉，爷爷把小饭桌搬到西墙根，还是那样喝将起来。太阳越升越高，他把小饭桌搬到了屋后面。太阳按着它自己的意志，一直向西。爷爷又把小饭桌搬到了东墙根。最后，他把小饭桌收拾到屋里。一天就这样结束了。一年就这样结束了。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爷爷有酒德。邻居张老头经常找爷爷拉呱，爷爷让人家喝酒，人家往往推辞，有时候喝，有时候不喝，喝也喝得很少，象征性的。爷爷从不去人家家里喝酒。
　　爷爷有个远房侄子，好酒，看到谁家来了客人，他就凑了去，混酒喝。对此，爷爷很烦，说喝遭人白眼的酒，比喝马尿难喝。
　　爷爷活到80岁，弥留之际，小叔端着三盅酒，送到爷爷的喉咙里。爷爷驾鹤西去，结束了他平凡的一生。
　　爷爷一辈子清贫如洗，落了一个好名声。
　　在小村，像我爷爷这样的人不少。就是这样一些人，让小村延续到今天。还仍将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