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棵树

　　□孙成凤
　　他感觉自己的时光不多了，必须利用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点力量完成一件事，那也是自己埋藏在心里多年的想法，就是掀掉那劳什子的石碑，在那地方栽上一棵树。
　　他绕过几块蜗牛状的大岩石，蹒跚着步履，走到那块人们为他竖起的石碑前，用一双因长年累月在岩缝里挖土种树而弯曲变形的手掌抚摸着石碑，抬头望着被各种树木遮盖的大山，听着丛林深处传来的各种鸟儿的鸣叫，禁不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石碑下埋着他唯一的儿子，这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这是一个深藏在他心中的秘密。那年秋天，在镇中学读书的儿子暑假期间来山上帮助他种树。父子俩每天抵足睡在山上小石屋用树枝搭起的床上，每晚总有说不完的话。他问儿子将来的打算，儿子说，将来就考林业大学，毕业后回村里帮助他种树，到时候山上就会长满果树。等父亲老了，他就在开满鲜花的树上搭一个秋千，扶着已经年迈的父亲荡秋千……
　　想象着将来的美景，他高兴地用脚指头咯吱儿子的背。儿子开学的头一天，他捉了一只野兔，给儿子做了一顿红烧兔肉。一边吃着，他们又聊起将来山里的美景。一对父子挤坐在石桌前的一个石凳上，父子俩高兴地相互挠，儿子笑着躺到床上打滚，竟把树枝搭的床给弄塌了。
　　当晚，他们干脆就把铺盖搬到门外一块大石上睡。他记得，那一晚儿子睡得真香啊。谁知，快到天明时，天上滚过几个响雷，下起了倾盆大雨。眼看着洪水从山上冲从下来，卷走了小石屋前面一片春天才栽种的果树。他心痛地对儿子说： “你在屋里好好呆着，千万别出门，我把那几棵树苗找回来。”说完，他一头扎进大雨里……
　　儿子看到他刚把几棵树苗从泥水里捞起来放在高处，又被山上下来的洪水卷走了，就飞快地冲过去抢树苗。儿子刚把树苗抱在怀里，踩在脚下的那块巨大的岩石突然翻滚而下，人就一下子翻倒在被洪水冲击的乱石中了，随之又被一股泥石流冲到山下……
　　后来，他在山上栽满了各种果树，每有一种果实成熟，他都要摘下一篮，同儿子留在石屋里的书包一起，放在儿子出事的山石旁，对儿子说： “孩子啊，你的理想我替你实现啦，可你也别忘了给我弄一个秋千呀。我做梦都坐在你的秋千上呢。”
　　县里领导要给他立碑，以此表彰他的当代老愚公精神，起初他死活不同意，后来林业部门的同志给他做工作。做工作的是一位林业技术员，说跟他儿子是初中的同学，最后他才勉强答应了，但他有一个要求，石碑要立在他选的地方。上级便按照他选的地方做了。
　　每当新闻单位的记者和游客请他在石碑前拍照，他都把手掌放在石碑上，手掌弯曲着，像当年他咯吱儿子的样子，在心里念叨一句： “大田呀，咱们父子一直在一起呢。”大田是他儿子的小名。
　　有一天，上山的人们发现，他倒在了一棵刚刚栽种的小树下，双手已经僵硬，手里还紧紧地捧着一捧准备培向小树根部的泥土。那座人们为他竖立的石碑，被他不知采用的什么力量，移弃在了一旁。他栽的最后一棵小树，正是长在原来石碑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