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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里的父亲

《山东工人报》(2024年03月13日 第A4版)


  □王霞
  当长尾巴的布谷鸟划过村南一望无际的麦田,停泊在湾东边柳枝上的时候,整个村庄便苏醒了,但比村庄更早醒来的是我的父亲。别人还沉浸在春节余味里,在某个清晨的阳光里,父亲已经坐在门口嗤啦嗤啦劈苇篾了。
  劈苇篾的声音很清脆,就像从我的耳边划过,它惊扰了我甜美的梦。我甚至觉得春天的梦乡,也是被父亲嗤啦嗤啦的劈苇篾声惊醒的。春天也不得已伸伸慵懒的腰,睁开惺忪的眼。
  父亲将芦苇的根部搭在腿上,就像抱住小时候的我和弟弟。芦苇一半在屋里,另一半在屋外。一根根芦苇被父亲粗糙的双手抚摸,锋利的自制独齿刀将硬挺的芦苇开肠破肚,他的手掌、指尖都残留了任性的小刺。忙忙活活的父亲,对那区区的小刺视而不见。
  大门外有行人路过,隔着墙头与父亲打招呼,满面春风地说: “过年好呀,你行动这么早,真是勤快人!”父亲接过话茬说: “过年好呀,只要不出二月就是年。”父亲埋头干活,并没在意鬓角的两根苇屑,就像两只牛犄角。我看见不说话,只是捂住嘴咯咯地笑。
  父亲扑腾扑腾地用手巾抽打着衣服,芦花飘落,尘土飞扬,连嗓子眼、鼻孔里都是藏匿的尘埃。我想起父亲喝醉的时候,总说自己是草木之人。我觉得父亲不仅与狗尾巴草、碱蓬草称兄道弟,还有玉米、高粱和芦苇。父亲将劈好的芦苇竖放在院子里,它们身姿挺拔,挨挨挤挤,超过破旧的墙头半尺,整个院子里便成了芦苇的 “海洋”。
  与父亲的忙碌相比,少不更事的我更多的时候坐在春日的暖阳里,倚着门框,读一本扉页脱落的作文选,那是父亲送给我的第一本书,也是除了课本之外,唯一的一本课外读物。我对书里的故事了如指掌,但是我仍旧爱不释手,一遍遍品读那些烂熟于心的文字。
  父亲脚踏实地走在春天的前面。小河的残冰已被宽容的河水拥入怀抱;东湾里芦苇的根部萌动了一丝绿意,站在我家的崖头上,竟有 “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朦胧之感;父亲所到之处,泥土已温柔的融化。他布鞋的红泥土偷偷地证实他去过东坡。
  春天,就这样昂首阔步地走来了。父亲已经准备好棉种、地膜、化肥存放在西厢房,那是全家的春天,也是全家的秋天;弟弟的风筝在村头的上空飘荡,一不小心刮在返青的树杈上,他爬上树与树杈纠缠不清;我终于穿上梦寐以求的方口布鞋,还衬了一双白色的袜子,抬头看到明晃晃的太阳竟然一阵眩晕;娘意味深长地说: “开了春,就像牛上套,一拉就是一年。”
  花有约,春不误。我从人生的春天里打马而过,留恋往返。那清脆的劈篾声,悠扬的碌碡声,从一个叫做广饶东北乡的地方传来,历久弥香,回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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