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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水井

《山东工人报》(2024年05月01日 第A4版)

  □杨茂昆
  每次回老家,我都要去田野中漫步,走到原来的自留地时,就会想起父亲的那口水井。
  村里耕地少,收入有限,好在每户人家都会种菜,“一亩菜,十亩田”,乡亲们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自留地上。每家都有自己的种菜特长,父亲则偏好种菠菜和芫荽。
  地要深挖。四十几年前的周末,父亲也教当时才十来岁的我和弟弟种菜。深挖后的土地容易扎根,根深才能苗壮。他先示范掘地,用脚把笔直朝下的锨头完全蹬入地里,边挖边传授掘地的经验。知道掘地的深浅关联着菜的产量,而产量就是我们的学费和书包中的纸笔,我和弟弟都不敢偷懒。整地做畦的技术活,父亲是不会让我们动手的。打起地垄后,把刚翻过的地用铁耙子耙平,为保证浇地时布水均匀,菜畦要绝对平整,最起码畦尾不能比畦头高。整好菜畦,撒上种子,再在畦面上盖一层草木灰,就可以静等种子发芽了。
  水是菜的命。当拱出土层的黄嫩芽片由新鲜的嫩绿向厚重的油绿转变时,就要给菜地浇一遍透水了。可仅有的一口公用敞口井却在三百米外,打水常要排队,而且一担担挑水浇地,费工夫,还不能把地浇透。望着菜畦里蔫头巴脑的菜,父亲决定挖一口井,井址就选在我家自留地靠路的地边。父亲为省钱没舍得雇人。他把挖出的土倒在地排车里,让我和弟弟拉到几百米外的湾坑里。随着井筒的深入,父亲下到井下,用短把的铁锨把泥土装进水桶,由母亲用井绳提上来;挖到井底时,再把砖装进铁桶送下去,由父亲垒砌井壁。好在那时的地下水位高,挖三四米就能出水,水井很快完工了。
  我们不再为水源发愁,不过白天却没时间浇地。父亲是木匠,还兼着队上的会计,总是从早忙到晚,浇地只能趁晚上。暗夜里看不到井底,要全凭手感和听觉摆倒水桶。轻提井绳,左右或上下晃动,感觉桶口朝下了适时松手。水桶倾侧或倒扣进水面,听水灌进去,感觉手中的井绳发紧、下沉,那是桶口已被调整得向上,水桶正沉入水中……等感到手中一松,水就该灌满了。这些我多年以后才掌握的摆桶技术,父亲早就得心应手了。
  我总是被安排去看菜畦。清冷的星光下,清冽的井水被倒入垄沟,涌入菜畦。寂静的夜里,能听见井水渗入土地狭小空隙的滋滋声。吃了水,菠菜和芫荽马上精神起来,饱满的叶子招展在初冬的寒风里。它们并不怕冷,水让它们变得更加茁壮了。父亲也不怕冷,连续的拔水早让他出了汗,棉衣放在旁边,只穿一件单衣,或者就打了赤膊。他给自己定的任务是二百桶,每夜要把五千多斤水拔高四米送入菜地。通常,父亲的手在第二天都还是肿的。不过,人勤地不懒。吃透水的菠菜、芫荽长得肥硕,满满地挤在菜畦里,常会吸引来别人羡慕的目光。春节前,父亲把菜拉到县城,肯定会卖个好价钱。
  改革开放后,日子渐渐好起来,而且最让人高兴的是有了压水井。简单机械的力量也强似人工,不需太多力气,连我们小孩子也能轻松浇菜了。
  敞口井不再有用,为腾退土地,也为安全,父亲填埋了那口井。只是,每次到自留地,望着眼前平整无缺的土地,心中却总是想着那口井。水井虽早已消失,可父亲在井沿上挥汗拔水的身影,井水在垄沟中挤出的波纹,水渗入地下时的滋滋声……所有与水井有关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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