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
印象中，儿时的端午节天已经很热了。
连续的西南风，麦子、油菜一天黄似一天。空气里弥漫着麦芒、干草、尘土被暴晒后蒸腾起来的燥热，吹到身上浑身刺挠。屋里屋外到处热乎乎的，大花猫总趴在厨房里的水缸盖上，半眯着眼打呼噜，怎么撵也不走。
大人们一块地一块地仔细地端详着、盘算着。老人们又是看云彩又是看风向又是看星星，预测着天气。家家户户墙上挂着的小广播里，一天几次播报着时政、农事和天气情况。
不知从哪天起，在村里几个 “老把式”的带动下，夏收 “突击战”开始了。从半大的孩子到七八十岁的老人，磨刀的磨刀、做饭的做饭，天不亮就下了地。玩了命似地抢着收割、挑运、打场 （脱粒）、扬场、晒场，实在累了困了，就靠着麦垛、墙根闭闭眼、喝口水。有的小娃娃没人看，干脆腰里系上绳子，拴在地头、树下，让他自己玩儿。麦粒、油菜籽铺在发烫的水泥地上见过三次大太阳，一咬嘎嘣脆了，抓紧进屋入囤，大伙这才松口气。老话说：不进仓不作数！至于端午节是哪天、吃没吃粽子？没人关心。
那几天，我和穏穏的主要任务是干家务、送饭送水。得空了，也挎上篮子，跟在大人屁股后头拣麦穗。晚上，写完作业，还可以去村东头开拖拉机的袁二爷家看会儿电视。不过，有项重要任务：看天气预报，而且回来要 “详细汇报”。如果遇上打仗的、破案的节目忘记了看天气预报，回去会挨训，但第二天晚上还允许继续去。
不管多忙，什么时候过端午节，母亲总记得。
这天，母亲会起得更早，将去年夏天从东大河边寻来焯过水的干芦苇叶泡上，淘好糯米。在母亲的指挥下，父亲将大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倒扣在场院边的砖头上，拿个铲子将附着在锅底上的烟灰使劲地铲去、刮净。然后用长竹竿绑上稻草通通烟囱，再和点泥巴，抹一抹灶膛、锅沿，将锅墩上、按实，点火热灶。不一会儿，烟囱里就传出呼呼的风声，大铁锅开始变红，一瓢水下去， “刺啦”一声，油烟冒起，再用清水一涮，干干净净。看到站在一旁的母亲没有批评的意思，父亲舀上大半锅水，转身专心烧火去了。他偶尔会哼段军歌，偶尔会起身看看锅里的水，趁母亲不注意，还会偷偷点上一根烟。
母亲早已系上围裙，坐在小板凳上，粽叶筐、糯米盆、空簸箕一字排开，专心包粽子了。只见她左手捻开三片粽叶，右手食指、中指轻轻一夹一转，卷成个漏斗，两勺带水的糯米、几粒花生往里一丢，合上、捏住，顺势绕紧，再拿一片粽叶压住前面的叶梢，包紧两个角。最后，用大号铜质粽针扎透粽身，穿过细长的叶尾，轻轻一拉，收紧，一个结实的三角粽子就完成了。母亲非常熟练，一分钟能包五六个。约摸够一锅了，母亲一声 “上锅”，父亲赶紧起身，将簸箕里的粽子倒入锅里，盖上锅盖，灶膛里添加劈柴，改大火猛烧。
等妹妹起床时，已是满屋粽香了。
每年，我们都会问：端午节为啥要吃粽子？母亲总会说，这是节气，吃了粽子不生病，保佑老人长寿、全家人平安！
几片芦苇叶，一小撮糯米，一个土灶台，一口大铁锅。食材简单，制作简单，很平常不稀罕。而我们一吃，就吃了几十年，从没厌烦过。
后来，母亲创新出了蜜枣粽子、咸肉粽子、葡萄干粽子等口味，变着花样迎合着她的大孩子们、小孩子们、小小孩子们……
现在，母亲还乐于包粽子。端午节她会包，生娃添丁她会包，我们回去看她时她会包。我们离开时，她会给每家分上一袋。可不能说超市里啥都有，更不能不带上，她会不高兴的！
有时端午节回不去，我会从冰箱里拿出几个粽子，煮上、凉透、剥开，像小时候那样用筷子插着，蘸一蘸白糖，使劲咬去一个大角：“嗯，还是那个形状，还是那个配方，还是那熟悉的味道！”不忘再给母亲打个电话，汇报汇报……
端午粽又香
《山东工人报》（2024年06月05日 第A4版）
印象中，儿时的端午节天已经很热了。
连续的西南风，麦子、油菜一天黄似一天。空气里弥漫着麦芒、干草、尘土被暴晒后蒸腾起来的燥热，吹到身上浑身刺挠。屋里屋外到处热乎乎的，大花猫总趴在厨房里的水缸盖上，半眯着眼打呼噜，怎么撵也不走。
大人们一块地一块地仔细地端详着、盘算着。老人们又是看云彩又是看风向又是看星星，预测着天气。家家户户墙上挂着的小广播里，一天几次播报着时政、农事和天气情况。
不知从哪天起，在村里几个 “老把式”的带动下，夏收 “突击战”开始了。从半大的孩子到七八十岁的老人，磨刀的磨刀、做饭的做饭，天不亮就下了地。玩了命似地抢着收割、挑运、打场 （脱粒）、扬场、晒场，实在累了困了，就靠着麦垛、墙根闭闭眼、喝口水。有的小娃娃没人看，干脆腰里系上绳子，拴在地头、树下，让他自己玩儿。麦粒、油菜籽铺在发烫的水泥地上见过三次大太阳，一咬嘎嘣脆了，抓紧进屋入囤，大伙这才松口气。老话说：不进仓不作数！至于端午节是哪天、吃没吃粽子？没人关心。
那几天，我和穏穏的主要任务是干家务、送饭送水。得空了，也挎上篮子，跟在大人屁股后头拣麦穗。晚上，写完作业，还可以去村东头开拖拉机的袁二爷家看会儿电视。不过，有项重要任务：看天气预报，而且回来要 “详细汇报”。如果遇上打仗的、破案的节目忘记了看天气预报，回去会挨训，但第二天晚上还允许继续去。
不管多忙，什么时候过端午节，母亲总记得。
这天，母亲会起得更早，将去年夏天从东大河边寻来焯过水的干芦苇叶泡上，淘好糯米。在母亲的指挥下，父亲将大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倒扣在场院边的砖头上，拿个铲子将附着在锅底上的烟灰使劲地铲去、刮净。然后用长竹竿绑上稻草通通烟囱，再和点泥巴，抹一抹灶膛、锅沿，将锅墩上、按实，点火热灶。不一会儿，烟囱里就传出呼呼的风声，大铁锅开始变红，一瓢水下去， “刺啦”一声，油烟冒起，再用清水一涮，干干净净。看到站在一旁的母亲没有批评的意思，父亲舀上大半锅水，转身专心烧火去了。他偶尔会哼段军歌，偶尔会起身看看锅里的水，趁母亲不注意，还会偷偷点上一根烟。
母亲早已系上围裙，坐在小板凳上，粽叶筐、糯米盆、空簸箕一字排开，专心包粽子了。只见她左手捻开三片粽叶，右手食指、中指轻轻一夹一转，卷成个漏斗，两勺带水的糯米、几粒花生往里一丢，合上、捏住，顺势绕紧，再拿一片粽叶压住前面的叶梢，包紧两个角。最后，用大号铜质粽针扎透粽身，穿过细长的叶尾，轻轻一拉，收紧，一个结实的三角粽子就完成了。母亲非常熟练，一分钟能包五六个。约摸够一锅了，母亲一声 “上锅”，父亲赶紧起身，将簸箕里的粽子倒入锅里，盖上锅盖，灶膛里添加劈柴，改大火猛烧。
等妹妹起床时，已是满屋粽香了。
每年，我们都会问：端午节为啥要吃粽子？母亲总会说，这是节气，吃了粽子不生病，保佑老人长寿、全家人平安！
几片芦苇叶，一小撮糯米，一个土灶台，一口大铁锅。食材简单，制作简单，很平常不稀罕。而我们一吃，就吃了几十年，从没厌烦过。
后来，母亲创新出了蜜枣粽子、咸肉粽子、葡萄干粽子等口味，变着花样迎合着她的大孩子们、小孩子们、小小孩子们……
现在，母亲还乐于包粽子。端午节她会包，生娃添丁她会包，我们回去看她时她会包。我们离开时，她会给每家分上一袋。可不能说超市里啥都有，更不能不带上，她会不高兴的！
有时端午节回不去，我会从冰箱里拿出几个粽子，煮上、凉透、剥开，像小时候那样用筷子插着，蘸一蘸白糖，使劲咬去一个大角：“嗯，还是那个形状，还是那个配方，还是那熟悉的味道！”不忘再给母亲打个电话，汇报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