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高考，父亲陪我走过

　　□冯衍华
　　高考那天早晨，我竟然起了放弃高考的念头。正当我心乱如麻的时候，传来一阵轻微而低沉的咳嗽声。我往窗外望去，只见父亲立在院里的石榴树下，手提一个黑色皮革包，在等着我。
　　前一天吃晚饭时，我十分沮丧地说，不考了。父亲说，考过不后悔。明天我陪你去。
　　就这样，1981年7月7日至9日，我在父亲的陪伴下，艰难地完成了高考。
　　那时，我们校级部有700多名学生，先是预选考试，我较轻松地考进了前20名。父亲对我抱有很高期望。预选后，进入强化复习阶段，为全身心应考，我选择了住校。宿舍是由一间教室改成的，10名同学挤在里面。家是农村的同学，每周从家中带来一些煎饼、咸菜，室内各种气味混杂，似进了一个烂菜市场。好在我们一整天都坐在教室里，只有晚上才回来睡觉。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度过了三个月的时光。
　　再过一周就是高考，老师的辅导开始挑选重点。这天夜里，我刚躺下，忽然肚子一阵阵疼痛。我紧跑去蹲厕所，全是水样便。一连几次，身子近乎掏空。熬到天亮，我向老师请假回了家。父亲陪我去医院，找了我当医生的姑姑。化验结果出来，菌痢！我不得不住院。
　　住院三天恍若过了一年，脑子里早把老师辅导的重点忘得一干二净。考试前一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恍恍惚惚，感觉复习的一切全忘记了。我紧攥双拳，像抡起两个铁锤，狠狠地砸向床板，擂得山响。父亲听到响声，隔着房门说：“不着急，咱发挥出来就好。早点休息吧。”我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7日上午，父亲送我去学校。第一课考语文。走进考场，我的脑子里似有个黄蜂窝，“嗡嗡嗡”地响个不停。作文本是我的强项，却不知如何开头。语文基础知识考得更是一塌糊涂，没想到刚开门就“挂”了，心情懊丧至极。
　　走出校门，蓦然看到父亲正远远地向我招手。父亲带我去饭店，要了个鸡丝馄饨和两个热乎乎的油酥火烧。我刚拿出母亲给我烙的油饼，父亲将馄饨端给我，一把抢过油饼吃起来，说：“你姑姑说不能吃冷食。”见我郁闷的样子，父亲接着说：“考过就不想了，安心考后面的。”
　　吃过饭，我说：“您回家吧。我去学校再看会儿书。”父亲答应着，目送着我进了校门。
　　下午，我走出考场时，见父亲还在校门口蹲着。
　　三天考试，父亲陪伴了我三天。出榜那天，我全无信心看榜。父亲说：“我和你去。看了，咱再做今后的打算。”我说：“您放心吧，我看了就回来。”
　　到了学校，看到上榜的同学欢天喜地说笑着。我悄悄地躲到角落里，刚瞅上一眼，突然头晕目眩，无法自持，整个身子轻飘飘的要倒下去，似有一块巨铁沉闷地锤在我的胸口上。恍惚中，感觉谁拉了我一把，转头看是父亲。
　　父亲拉住我的手，说：“没事。回家吧。”他的手温热厚实有力。这时，秋日的阳光热烈而刺眼。我麻木地点头应着，脑子里一团糨糊。
　　父亲陪我沿着铁路线，踩着一根根枕木往家走。一路上，父亲不怎么说话，为了安慰我，偶尔说声不碍事。
　　父亲人消瘦，平时性格爽朗幽默，爱说笑话，这些天却始终沉默寡言。我的心中满是自责。
　　“呜——呜——”，一阵急促的火车笛声响起，一列运煤专列呼啸而过，哐哧、哐哧地压过那一根根枕木，压在我的心上，也压碎了我的诗和远方的梦想。
　　进了家门，父亲见我一句话不说，劝道：“我打听过了，接下来政府机关、银行都招干。凭你的成绩，去哪里都没问题。”
　　在父亲的劝说下，经过几天的调整，我又拿起了书本。九月，我成了一名银行员工。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光里，我把业余时间全部用在了读书和写作上。先后读了电视大学专科和山东大学函授本科。更多的时间阅读了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全部教材，读了 《红楼梦》 《三国演义》 《红与黑》等中外名著。正是广泛的阅读，叩开了我文学梦想的心扉。先后与哥哥出版散文集 《春天的梦》 《古窑韵事》，个人出版长篇小说 《涅?》 《工会主席》和中短篇小说集 《铁算盘》。正所谓：你走过的路，读过的书，都会成为你未来人生路上的垫脚石。
　　2017年，父亲因病去世了。沉积我青春记忆的乡村，因旧城改造已然消失，但那条百年铁路线还在，只是早已废弃多年，落寞孤寂。
　　近日，我再次踏上它，忆念起曾经的高考往事，泪水模糊了双眼，泪光中似乎又看见父亲在铁路线上伴我前行的孱弱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