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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药方

《山东工人报》(2024年06月28日 第A3版)

  □吴瑞芳
  那天,女儿打电话问:“家里还有烫伤膏吗?”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回答:“有。谁烫伤了?”“我同事。做饭的时候,热油溅到手上,起泡了,一会儿我回去拿药给她用。”“好的,来拿吧。”放下电话,我赶紧打开医药箱,找出烫伤药。
  烫伤药是父亲熬的。我三岁的那年夏天,一个星期天的午后,父亲单位的赵大夫来我家串门。我和小伙伴在院子里玩捉迷藏的游戏,玩得口渴了,跑到屋里的方桌前,踮起脚尖,双手抓过小搪瓷缸子就喝。水是母亲为给赵大夫沏茶刚烧开的,顺带给我的小搪瓷缸子注满了水,我跑到屋门口时,母亲提着烧水壶正往外走。在父亲急切的“不要喝”声中,毛手毛脚的我就把满满一缸子热水全部倾洒在了前胸上,顿时,巨大的灼热感让我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父亲一步迈到我身边,蹲下身,飞快地为我脱去小褂子。听到哭声的母亲也火急火燎地返回屋里,见状,赶紧拿毛巾用凉水浸湿了,一边不断地给我冷敷,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安慰我:“不哭不哭,没事儿没事儿。”
  赵大夫着急地问:“有烫伤药吗?”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告诉父亲,他们的同事——住在城里卫街的冯荣昌有个烫伤的方子。父亲急忙骑上自行车就去了他家。不巧的是,冯叔叔家的药膏正好没有了,冯婶婶连忙拿出药材熬。父亲守着熬好了,一秒也不敢耽搁地飞快骑回家中,给一直啼哭不止的我抹上药膏。大约半个小时后,我终于停止哭泣,慢慢睡着了。一直记得,当时哭哭啼啼的我躺在床上,母亲攥着我的手,心疼得和我一样眼泪汪汪。同样心急如焚的父亲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汗水顺着脸颊流到脖颈上,也顾不上擦一下。
  记不清多长时间后,我胸前的大片烫伤一点点褪去坏死的皮肤,没有留下一丁点伤疤。从那后,烫伤药成了我家的必备药,不只是因为做事毛毛躁躁的我大伤没有,小伤不断,更因为父亲说要让更多的人得到及时救治,尽量缩短伤者的痛苦。亲朋好友同事以及他们的亲朋好友同事,有烫伤的,父亲立即装一瓶药膏,送给人家;有要药方的,立马抄写好了给人家,并告诉人家怎么熬。
  父亲说过药方的来历:1942年,临朐的一个逃荒者来到青州后住在冯叔叔家里,因为贫穷加之生病,交不起房费。,冯叔叔的父亲不仅不为难他,还时常接济他。为了报答冯叔叔一家,他把烫伤药方子贡献了出来。
  冯叔叔的父亲经营着益香园酿造厂,家里非常富有,且很有博爱之心。得了药方后,他就熬了药膏备用,街坊邻居有去淘换的,从来不要钱。乐于助人的父亲自然把这根善良的接力棒传了下去。
  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父亲不知熬过多少次药,帮助过多少伤者完全恢复原貌。他们伤愈后,提着礼品来感谢父亲。父亲不仅不收,还总是把自己种的鲜花或者金鱼送给人家。
  五年前,90岁的父亲用经常备着的药材熬了最后一次药膏。他背部佝偻,腰身不再挺拔,端锅的手也略微有点抖,但熬药的动作却还和年轻时一样敏捷流畅、一气呵成。他一边熬,一边详细地和我解说。因为之前我只知道伤到了就找药膏抹,从未参与过熬药膏。三年前,父亲去世前,还一再叮嘱我,药方在记事本里存着,让我随时提供给有需要的人。
  如今,医院、药店里都有各种不留伤疤的烫伤药,快节奏生活之下的人们或许不屑于自己亲自熬药膏,但我还是要把父亲的药方写在这里:锅里加入2.5两纯香油,烧热,放入全当归一棵,油炸到变成黑色,没有药性后,捞出来不要了。再加两指头肚大的蜂蜡,搅拌均匀后,倒入预备好的半盆冰凉的水中(稍高点的盆,防止溅水),立刻用筷子快速搅拌成浆糊样,再把多余的水倒掉。等晾凉后,装入玻璃瓶中储存。需要的时候,用棉棒蘸取药膏涂抹在烫伤处就可以。
  愿父亲的药方能造福更多的人,让爱心之花永远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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