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中的两种对话范式

　　□李承志
　　孔子身处轴心期儒家乃至中国文化基本性格趋于定型的转折点上，为塑造儒家文化与中华民族精神留下了最深刻的影响和最悠远的回响，故欲了解儒家或中国的传播思想理应溯源至孔子。作为孔子及其弟子的语录文集， 《论语》中所描绘的两种对话范式能为我们更好地理解儒家传播智慧提供启发。
　　《论语》中最常见的对话范式是传、受角色鲜明却缺乏转化的主体性对话，孔子与颜回的对话是该范式的典型。在二人的对话场景中， “不违如愚”的颜回通常扮演一个谦卑有加的学生角色，与之对应的孔子则是一位诲人不倦的老师。虽然孔子一向对颜回赞不绝口，但他却对二人间的对话范式颇为不满，甚至为此感叹道“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因为在孔子看来，师生间真正的对话绝非单向度的输出，学生对老师也应有所助益和启发，老师与学生的角色会随对话进程发生转变，这就印证了 《礼记》中所谓“教学相长”的教育和传播原则。但在孔子和颜回的对话中，双方的角色关系趋近于凝固，各自主体性的转变更无从谈起。
　　与之不同，前主体性或非角色性对话范式则不拘泥于固定的传、受角色，能够促进对话双方的成长，使双方都能获得新的主体性。宰予在孔门诸贤中是极具思想独立性的，因此他与孔子的对话经常显现出前主体性的意味。以孔子和宰予对 “三年之丧”的讨论为例。表面看来，孔子虽然以 “不仁”之名批评了试图追问和改变周礼的宰予，但正是与宰予的对话尤其是宰予对既有丧礼的怀疑反倒激发了孔子对于礼制的深入思考，进一步揭示了 “仁”对 “礼”的本源性伦理奠基作用。当然，也许孔子本就对这一问题有所思考，但毋庸置疑的是前主体性对话为孔子明确并完善阐述其 “仁—礼”思想结构提供了宝贵契机。另一方面，宰予也在与孔子的对话中不断提升和完善自我，最终方能成为孔门高足。
　　这里尤其要说明的是，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凝固不变的 “天生圣人”。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则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孔子也是在时刻不停的学习和改变中完善自身的，从而写就了从 “十五志于学”到 “七十从心所欲”的个人思想嬗变史。诚然，孔子的思想中存在一以贯之的因素，但绝非一成不变，孔子所谓 “君子不器”即为明证。而促使孔子思想发生转变和提升的重要契机就是上述消除或模糊角色关系的前主体性对话。正因如此，孔子才能 “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坦率地承认从学生身上得到启发。与子夏言《诗》，与曾点说 “志”，与仲弓谈 “简”，与子游论 “道”，前主体性对话散布在孔子生活的各个角落。显然，前主体性对话已然成为了孔子的一种生活方式，而这也正是后人应当积极学习的生活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