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东来第一山

　　□张克奇
　　我常常久久地望着沂山出神。
　　沂山地处山东省临朐县境内，是中国东海向内陆的第一座高山,被誉为 “大海东来第一山”，素有“东泰山”“小泰山”之称。沂山自古以来就是一座亲民的山，一座护佑苍生的山，一座能生发神奇力量的山。自黄帝始，历朝历代都将沂山奉为仙山、神山，凡遇大典，或天时不顺、地道欠宁，皇帝都或亲自或派遣忠臣赴沂山致祭。正因为此，沂山才被尊为“天下第一镇山”“中华祈福圣地”，北京地坛在显赫位置供奉其牌位，足以彰显其盛名。
　　万事万物，皆有其源。沂山的灵性也是有根源的。
　　绿是沂山的底色，高达1032米的绿，是生命巨大的气场。沿着弯曲陡直的小径拾级而上，那些叫得上名字的和叫不上名字的花草树木，相互交错又各自独立，呈现不同的姿态，共同铺就了沂山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绿色覆盖。那些绿色，尽管浓淡不一样，鲜亮程度不一样，却是一样的温润，一样的充满生机活力。有的地方，绿意就像从石头里渗出的一样细细密密，也有的好似泼墨画一般恣意汪洋。即使那一蓬蓬的芦苇，也被山风梳理得精精爽爽的，如一群苗条的妙龄女子，水灵灵地簇立在一起。最让人惊叹的是那些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树木，虽处绝境之中依然枝繁叶茂，一根根扭曲、裸露、粗硕的根茎，犹如一把把插进坚硬岩石里的利剑，显示着生命的强大和不息。尤其是那棵“万年松王”，主干两人不能合围，每一条枝干都如蛟龙出海，墨黑的颜色像极万年岁月的积累沉淀，铁骨一般铮铮。
　　更为称奇的是，沂山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山中泉水潺潺，如鸣琴瑟，清音悦耳。铺天盖地的绿，使得沂山涵水丰富，弥河、汶河、沭河、沂河四大水系犹如四条射线，奔流伸展，养育着鲜活的生命和古老的文明。百丈崖是沂山的一大标符。此处壁立千仞，绝壁如削，斩截云表。崖上有水玉带溪，名乃汉武帝所赐。玉带溪水循蜿蜒如蛇的幽谷东流，河道坎坷不平，流水分合回环，忽而漩入地下，嗡嗡作响，骤又从深坑涌出，急流而下。及至百丈崖处，陡然倾泻直坠，宛如一道白练从天而降。置身瀑下，水丝拂面，酷暑时节亦觉寒气袭人，冷浸肌骨，形成 “百丈瀑布六月寒”之奇妙。古来名士学者、骚人墨客，慕名而至，赞咏不绝。满目的绿色和数不清的溪流，就这样氤氲着绵延的文化芬芳生生不息。
　　沂山亦是一座思想之山。始建于西汉太初三年的东镇庙，承载着沂山太多的记忆。正殿所塑主神像东镇沂山神，威武和蔼，慈悲满怀。无数善男信女、商贾官吏、墨客骚人，自八方云集而来，焚香叩首，各有所求。置身庙内，古树参天蔽日，碑碣石刻耸立。树是活着的碑，碑是风干了的树，两者皆不言语，却凝结千年沧桑。那些碑碣，制作之精美，内容之丰富，文词之绝伦，书法之风韵，实为不可多得的人文瑰宝。遥想当年，为祈福祉，汉武帝刘彻、唐太宗李世民、宋太祖赵匡胤、清圣祖康熙……一位位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帝王亲临沂山，设坛祭天奠地，一块块凝聚了帝王气象的御碑随之矗立。史料记载，至清末，东镇庙内共有古碑360余幢，其中御碑16幢。尤其是康熙大帝御笔所成的“灵气所钟”四个大字，气势恢宏。我常常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从一座碑走到另一座碑，一任历史的烟云将我淹没。
　　沂山之大，巍巍然矣。浩瀚的时空维度里，帝王们对沂山的神化，和老百姓们对沂山的敬仰，早已浑然一体，因而成就了沂山的丰富、深厚和博大。对于沂山，在双足不能到达的地方，我用眼睛去触摸；在双眼不能到达的地方，我用心灵去感知；在心灵不能到达的地方，我用思想去叩问；在思想不能到达的地方，我用灵魂去亲吻。可是我用尽全力的亲近呀，又该是一种怎样的细微和浅薄？
　　沂山不语，半山的云雾在流淌，半山的云雾在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