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姨小记

　　□李宗益
　　沈姨在小区挺有人缘，进进出出笑眯眯的，年少的喊沈姨，年大的也跟着叫。小区居住的大多是三十年的老户，她家的事就像明镜般摸得清清楚楚。
　　五十多年前，在北京科研部门工作的丈夫调动下，她与一双儿女连同公婆来到泉城。后来又生了个儿子，遗憾的是孩子重度残疾，生活无法自理。沈姨从农村进城，从学徒做起，缝纫工、印刷工、油漆工等，后从一家汽车修理厂退休。小区的人都知道，沈姨家公婆当家，她每月的工资都如数交到他们手中，直到公婆先后去世。
　　有一次，我走进她家小区门口，一帮老太太坐在门口拉呱，声音很高。一个方脸的老人问沈姨婆婆： “他奶奶，听说你儿媳每月工资都交给你，是真的吗？” “这还有假？发多少，交多少，从不藏着掖着。她也有孩子、娘家，也有用钱的地方，不能让她空手，每月给她留点。”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回应。
　　方脸老人又用手拍打着大腿： “唉呀呀！南京到北京，从无听说儿媳挣钱交公婆，不用说你儿媳对你公婆俩一准错不了！不像俺那个媳妇，从老家来俺这才住了几天，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嫌这嫌那，儿子夹在中间，多难哪。她有你儿媳妇一半就好了！”
　　我当面问沈姨： “您是把每月工资都交公婆吗？”她告诉我，是公婆把她带到城里与他大学生儿子结婚的，是丈夫教她识字，进了工厂。又是公婆辞了工作，为她看孩子操持这个家……她拍拍我的肩膀说： “人啊！不能忘本，要知道感恩。”她的话让我记了半辈子。
　　沈姨自从进这个家门后就与公婆住在一起，从天津去北京，又转至济南，从未分离过。她们从未红过脸吵过嘴，婆婆经常在外人面前夸奖她：俺媳妇孝顺着呢，俺俩说啥她听啥，比亲闺女还亲。
　　婆婆牙口不好，沈姨便把做好的软绵可口的饭菜端在她面前。那时，公厕都在室外，入厕不便，沈姨不让两位老人晚上出门，给老人卧室里放着便盆，清晨起床她第一件事就是倒便盆。
　　年逾九旬的公公患了重病在医院治疗，沈姨陪护不离左右。公爹大便发干拉不下来，憋得难受满脸虚汗，沈姨便要帮他排便。公爹病情重已不能说话，忙用手护着裤子，说啥不让她靠近。沈姨对他讲，我就是你闺女，没事。说着用手沾着水，一点一点地帮他把大便抠出来。
　　小区的人都知道沈姨心慈面善，见有难处的人她都尽力去帮。进城卖米、卖蛋、卖菜的乡下人，她从不与他们讨价还价，见到天晚有人卖不掉，她就把剩余的全买回家，让人家抓紧回家。见到城里四处游荡的乞丐，她必定在他面前放点零钱。寒冬腊月时，她还会给他们送去旧被或旧衣裤御寒。
　　小区的人经常发现，沈姨家月月来人，那是沈姨的婆家与娘家两边的亲戚街坊。他们来的那段日子，也是沈姨最忙的时侯，农村的春荒不接闹饥荒，家里缺粮，沈姨与家人四处寻觅粮油，帮她们渡过难关。来寻医看病的，沈姨陪着去医院，为他们找医生，安排住处。有的甚至拖家带口，一住几天，?上睡觉人多，家里地方小，互相挤在一起。那年月粮油定量，实行票证供应，往往是上月不接下月。沈姨的同事看不下去提醒她几句，她总会重复那几句话：谁没有个难处，帮帮就过去了。
　　沈姨爱唱歌，公园广场唱，做家务唱，与儿子单独在一起时唱。唱的最多的是 《爱的奉献》， “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会变成美好的人间……”我多次听过她的歌，仿佛听到了她的爱心和善心。
　　沈姨是我的岳母，前几年辞世，终年八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