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坚
在我的记忆中，清明的疏疏细雨总是踩着黄历而来，年年不曾缺席。
那年，清明前日黄昏，云絮堆叠在相传李世民东征驻扎过的架旗山头，宛如一顶帽子。祖母见状说：“架旗山戴帽儿，下雨一小瓢儿”。次日晨起，果然下雨了。门前的碎石路上，浮着一层水光。祖母打扫零落的柳絮和杏花，扫帚掠过石缝时溅起的水珠，沾在她靛青的斜襟布衫上。我蹲在门槛边拧柳哨儿，抽去骨干的树皮沁出的汁水把我的指甲染成青碧色。嘬唇去吹，哨声带着微苦的清香，虽不及牧笛悠扬，但也有着雨水滋润过的鲜活。
打扫完毕，祖母准备扫墓的供品：粗瓷碗里是荠菜馅儿的水饺，酒壶里是地瓜干儿烧酒，布口袋里是几个苹果和橘子，还有几块晒干的丝瓜瓤散在竹篮里。祖父撑起油纸伞，带我去上坟。山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像一条蜿蜒在山间的泥龙。终于到了墓地，细雨中的坟冢里，睡着我的先人和他们的冥邻。
祖父在祖宗们的坟茔前摆好供品，牵我磕了头。然后，用丝瓜瓤挨个擦拭先人的墓碑，细雨浸润过的灰尘，很容易擦拭，不消水浇，又被细雨冲洗得干干净净。祖父拭碑的样子，像是在给久别的亲人净面。丝瓜瓤拂过“显考”“显妣”等字样，露出碑石的本来面目，湿润的碑面映着天光，恍如先人含笑的眼睛。
擦完墓碑，祖父又为坟头除草添土，动作娴熟而庄重。我也有样学样地跟着拔草，指尖触到冰凉的水珠时，忽然懂得这些野草为何总在清明前后长得繁盛——原来，它们是替不能归家的游子，向地下的亲人献上祭礼。
收拾完毕，祖父絮絮地向先人们“汇报”：说麦子的长势，说西厢房的梁柱又生了新蚁，说南坡的桃林遭了倒春寒……琐碎的话语被雨水浸泡到沉重，落在地上俨如纸钱边缘蜷曲的灰烬。我数着碑前水洼里泛起的泡泡，看见自己的倒影与云影重叠，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把阴阳两界的时光捻成同一根丝线。我忽然有些感伤，莫名湿了眼眶。祖父摸摸我的头：“清明雨是最懂人心的，它下的不是雨，是流的眼泪……”
回家路上，雨丝疏朗起来。云隙漏下的光柱里，能看见千万银针斜斜地织着天地。疏疏细雨洗过一座座坟冢，洗过一树树杏花、桃花，洗过田野上新冒出的各色野草的芽尖，洗过天地之间的一应物事，洗到纯净清明。
我已然明白清明为何要落雨。那些被雨水洗亮的墓碑、洇湿的纸钱、沾着雨水的草木，都是生者与逝者对话。雨丝穿针引线，把阴阳两界的思念缝成一件素净的、柔软的青布衫，带着地气与烟火，一穿就是几千年。
疏雨洗清明
《山东工人报》（2025年04月09日 第A4版）
在我的记忆中，清明的疏疏细雨总是踩着黄历而来，年年不曾缺席。
那年，清明前日黄昏，云絮堆叠在相传李世民东征驻扎过的架旗山头，宛如一顶帽子。祖母见状说：“架旗山戴帽儿，下雨一小瓢儿”。次日晨起，果然下雨了。门前的碎石路上，浮着一层水光。祖母打扫零落的柳絮和杏花，扫帚掠过石缝时溅起的水珠，沾在她靛青的斜襟布衫上。我蹲在门槛边拧柳哨儿，抽去骨干的树皮沁出的汁水把我的指甲染成青碧色。嘬唇去吹，哨声带着微苦的清香，虽不及牧笛悠扬，但也有着雨水滋润过的鲜活。
打扫完毕，祖母准备扫墓的供品：粗瓷碗里是荠菜馅儿的水饺，酒壶里是地瓜干儿烧酒，布口袋里是几个苹果和橘子，还有几块晒干的丝瓜瓤散在竹篮里。祖父撑起油纸伞，带我去上坟。山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像一条蜿蜒在山间的泥龙。终于到了墓地，细雨中的坟冢里，睡着我的先人和他们的冥邻。
祖父在祖宗们的坟茔前摆好供品，牵我磕了头。然后，用丝瓜瓤挨个擦拭先人的墓碑，细雨浸润过的灰尘，很容易擦拭，不消水浇，又被细雨冲洗得干干净净。祖父拭碑的样子，像是在给久别的亲人净面。丝瓜瓤拂过“显考”“显妣”等字样，露出碑石的本来面目，湿润的碑面映着天光，恍如先人含笑的眼睛。
擦完墓碑，祖父又为坟头除草添土，动作娴熟而庄重。我也有样学样地跟着拔草，指尖触到冰凉的水珠时，忽然懂得这些野草为何总在清明前后长得繁盛——原来，它们是替不能归家的游子，向地下的亲人献上祭礼。
收拾完毕，祖父絮絮地向先人们“汇报”：说麦子的长势，说西厢房的梁柱又生了新蚁，说南坡的桃林遭了倒春寒……琐碎的话语被雨水浸泡到沉重，落在地上俨如纸钱边缘蜷曲的灰烬。我数着碑前水洼里泛起的泡泡，看见自己的倒影与云影重叠，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把阴阳两界的时光捻成同一根丝线。我忽然有些感伤，莫名湿了眼眶。祖父摸摸我的头：“清明雨是最懂人心的，它下的不是雨，是流的眼泪……”
回家路上，雨丝疏朗起来。云隙漏下的光柱里，能看见千万银针斜斜地织着天地。疏疏细雨洗过一座座坟冢，洗过一树树杏花、桃花，洗过田野上新冒出的各色野草的芽尖，洗过天地之间的一应物事，洗到纯净清明。
我已然明白清明为何要落雨。那些被雨水洗亮的墓碑、洇湿的纸钱、沾着雨水的草木，都是生者与逝者对话。雨丝穿针引线，把阴阳两界的思念缝成一件素净的、柔软的青布衫，带着地气与烟火，一穿就是几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