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梦想

　　□周琳华
　　“爸爸，我想学画画。”“嗯，好好画，长大后送你去学美术。”
　　青岛海边，晚风轻拂，一位小女孩扯着父亲的衣袖撒娇央求。得到答复后，她高兴得跳了起来……
　　然而风起浪涌，世事无常。海风带走了一切，包括岁月、至亲和梦想。
　　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她上学、结婚、生儿育女、侍奉老人、照料儿孙，在忙忙碌碌里体会人间冷暖，含辛茹苦中奉献青春年华，不知不觉70多年过去，她步入暮年。闲时回首，此生虽经历不少坎坷，但儿孙各自安好，她很知足，可还有个梦想似乎无法实现了，难过和失落瞬间涌上心头。
　　她是我的母亲周炳勤女士。曾多次听母亲讲述当年和她父亲的对话情景，那时家境尚可，母亲实现心愿并非难事，然而随着姥爷的英年早世，命运的齿轮转偏了。
　　母亲从小蕙质兰心，有艺术天赋，年轻时编地毯、刺绣都是一等一的高手。60多岁时，她开始绣十字绣，常常一坐半天，乐在其中。大幅作品《国色天香》她整整绣了七个月。完工后，父亲请人裱好挂在主卧，母亲睡前晨起欣赏不够。
　　时光安然，闲下来母亲总觉得无聊。2020年春天，我从网上给她报了个国画学习班。一开始母亲抱怨我乱花钱，但进入学习状态后她却开心不已。
　　从基本功开始，母亲戴着老花镜坐在手机前，跟着老师系统地学习国画技巧。本就是细心之人，一遇到时机更加珍惜。她每一笔都画得那么认真细致，而且课后练了又练，山水、花鸟等画作很快攒了一摞。
　　对于母亲画画，父亲大力支持，买了毛笔、宣纸和水彩，还特意在次卧安装一个大书桌，作为母亲的专用画室。父亲还主动承包了家里的地板清扫，即使母亲因画画耽误了做饭，父亲也表示理解，有时还煞有介事地评论一下作品，总被母亲笑称“不懂装懂”。
　　母亲很节省，一张宣纸剪成两张用，一管水彩挤了又挤，每次毛笔用完都清洗干净，挂在自制的笔架上晾干，怕水浸坏笔杆。三个月很快过去，母亲毕业了。她的作业受到老师的表扬，也得到全家人的点赞。但母亲并未就此止步，她爱上了画牡丹，说要“专攻牡丹”。父亲就买来几本牡丹名家的画册让她模仿。调色、润笔、描摩……早上一醒来，她就悄悄地起床，在父亲起床前她已画了半天；晚上临睡前，她翻看名家的画作反复品味。
　　艺术的梦想正含苞欲放，让母亲整个人都变得充满活力。我只要一打电话问“妈，你在忙啥？”，她就会笑着说：“画画啊……”然后滔滔不绝地说心得体会，那清亮的声音中透着开心和满足，仿佛世上没有比这更美的享受。
　　有一次回老家，母亲拿出她的厚厚一摞习作给我们看，如数家珍，神彩飞扬。我们啧啧称赞，她却不满意，说这个花瓣色彩没调好，那个叶子太板……像个小学生一样谦虚。
　　父亲喜欢旅游，两人有时一出去十几天，母亲会一直催着回家，因为她放不下她的画。有这股锲而不合的精神，我不信母亲还能画不好。我激励她：我家客厅还少一幅国画，得请母亲帮忙啊。她笑着直摇头。一段时间后，她苦恼地说，“用时不少，但画得还是不够生动。”我知道母亲遇到了瓶颈，需要老师指导。但她怎么也不同意我再给她报个升阶班，她说自己都80岁了，只是画着玩儿的，不能再浪费钱。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刷视频进入一个叫“晓墨国画”的直播间，立刻被老师的教学风格和作品吸引住了，从此就关注了这位老师，跟着上课，反复研习，进步很快，也敢用大尺寸的宣纸了。
　　去年冬天，母亲在电话里高兴地说，她“狠心”花198元买了晓墨老师的宣纸，“这纸就是好，厚度合适，不洇，下笔更顺畅，画出来的画瓣和叶片厚实饱满。”
　　春节回家发现，有好宣纸助力，母亲的新作工笔更细腻，色彩更均匀，画面更有质感。我轻轻展开，只见朵朵牡丹热烈绽放，仿佛仙女下凡，摇曳生姿，暗香浮动。
　　回济南前，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母亲挑了三幅画作，请父亲题上字送给我。我裱好挂在客厅、卧室，抬头转身都被“花开富贵”包围，宛如徜徉在春天的牡丹园中，倍感温馨亲切。
　　在我心中，母亲何尝不是一朵永远盛开的牡丹花？她历经岁月风雨，内心更富足，精神更高贵！
　　人有梦想，心中一直是春天。母亲的梦想终于实现了，真为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