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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7月0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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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4版: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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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盏里的旧月光

《山东工人报》(2025年07月09日 第A4版)


  □杜文文
  蝉鸣把午后叫得发蔫时,我总爱往奶奶家跑。
  初一的书包坠着刚发的数学卷子,却抵不过胡同尽头飘来的饭菜香——那是奶奶做的小凉菜,混着煎茄子的焦香。
  掀开门帘时,爷爷正举着搪瓷酒杯,酒液在杯底晃出细碎的光。他看见我扑进门,皱纹里立刻盛了笑,粗糙的手把酒杯往我面前推:“妮来,喝口儿。”
  我还没来得及踮脚够那酒杯,手腕就被奶奶一把攥住。她另一只手正往爷爷胳膊上拍,竹筷在桌面磕出轻响:“小孩子怎么能喝酒?”爷爷嘿嘿笑,把酒收回去,却偷偷往我嘴里夹菜,油星子沾在我嘴角,他用袖口擦了擦,像擦一块稀世的珍宝。
  那时不懂,只觉得奶奶的呵斥里裹着棉花,爷爷的酒杯里盛着暖阳。后来才知道,那只搪瓷杯陪了爷爷半辈子,盛过他年轻时的壮怀,盛过他给奶奶熬药的苦,也盛过无数个这样的午后,想分给孙女的甜。
  再碰酒杯,是在大学的操场边。秋夜的风卷着落叶,闺蜜坐在看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刚跟暗恋了两年的男生说了再见,对方只回了句“谢谢你”。“陪我喝点吧。”她声音发哑,手里捏着两罐啤酒,拉环拉开时“啵”的一声,惊飞了草里的虫。
  那是我头回喝酒,玻璃罐碰在一块儿,发出脆生生的响。酒液滑过喉咙时,像吞了口烧红的炭,呛得我眼眶发酸。闺蜜却一杯接一杯地灌,眼泪混着酒液往下淌,滴在运动裤上,洇出深色的圆。“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她抓着我的手,指节泛白,“我连他喜欢吃甜粽还是咸粽都知道……”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罐子里剩下的酒倒进自己杯里。后来怎么扶她回宿舍的,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头靠在我肩上,絮絮叨叨说些少年的时光,像在拆一封永远寄不出的信。那晚的酒是苦的,却苦不过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的模样。可奇怪的是,扶着她踉跄的步子往回走时,心里竟生出点勇气——原来长大就是,有人借你的肩膀哭,你就得替她把眼泪酿成往后能笑着说的故事。
  如今案头总放着只细瓷杯,白瓷上描着浅绿色的花纹,是去年朋友淘的。闲下来的傍晚,我会倒小半杯酒,看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
  晃着晃着,就看见爷爷举着搪瓷杯的手,指关节上深深的皱纹——那是年轻时纂过的锄头磨的,拧过无数次扳手刻的;看见奶奶把我的手往她围裙上擦,布料蹭过掌心,带着皂角和烟火的香;看见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盈盈地说“慢点喝,菜马上好。”
  酒液里浮出的,都是这样的碎片。有时看着看着,眼泪就掉进杯里,溅起细小的涟漪。泪珠混着酒喝下去,倒不觉得辣了,反倒有股温温的涩,像奶奶蒸的年糕,甜里裹着点清苦。
  哭过了,心里就松快。像是把压在心头的思念,都借着这杯酒,轻轻放在了时光里。那些走了的人,远了的事,都在杯盏里安了家,不吵不闹,只在我举杯时,悄悄探出头,说声“我们都好”。
  窗外的月光落在杯沿,亮闪闪的,像极了爷爷当年酒杯里的光。原来有些温柔从不会走,它们只是换了个模样,藏在酒里,藏在回忆里,在每个需要的时刻,轻轻暖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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